二月十号,福州马尾。
左宗棠站在新建的转炉车间外廊上,耳膜被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持续撞击。
那是一种低沉、厚重、仿佛大地在熔炉深处呼吸的轰鸣。
这些声音的源头,来自于眼前这台巨物——贝塞麦转炉。
它是第一种能够大规模、低成本生产液态钢的工业方法。
通过向转炉内吹入空气来氧化生铁中的杂质,能显著提高炼钢效率。
同时代,还有一种叫平炉的生产方式正在法国人的实验室中诞生。
但其首次成功炼钢是在1864年。
如今这个时代,主流的炼钢法还是搅炼法和坩埚法,但它们效率低、成本高,如今正被贝塞麦转炉迅速取代。
“左公请看,这是上月刚投产的贝塞麦转炉,一炉可出钢三千斤。”
曾锦谦指向车间内那尊高达三丈的巨物,语气之中颇有自豪意味。
这段时间,左宗棠在中华书局、光复大学、以及多座工厂都有参观。
这次参观马尾钢铁厂,还是得到了秦远的批准才被特别允许。
不过曾锦谦这位宣传教育部部长一直在全程陪同。
他可是很想让这位清廷下的重臣,早日能归降到光复军。
有左宗棠的配合,那到时候他的宣传渗透工作就好做了。
热浪透过砖墙传来,即使站在十丈开外,左宗棠的额角仍渗出细汗。
他顺着曾锦谦所指的方向望去。
炉口正喷吐着金红色的焰流,钢水如熔化的太阳倾泻进钢水包,溅起的火星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短暂而刺目的轨迹。
数十名工人赤着上身,肌肉在火光中绷出坚硬的线条,他们用长杆调整着浇铸模,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左宗棠看着这一切,情不自禁地问道:“曾部长,一炉钢三千斤,若造火枪,可造多少?”
曾锦谦显然做过功课,笑道:“若按我军现役的‘光复1858式’步枪算,“一杆枪用钢约八斤。这一炉,可造近四百杆。”
左宗棠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
四百杆。
自己前两年在浙江督造军械时,杭州那个小小的枪炮局,三十个工匠忙活一个月,不过产出鸟枪五十杆、劈山炮两门,还大半炸膛。
而这里……只是一炉,只是一日。
他感到一阵心悸!
差距太大了!
“左公,”曾锦谦的声音将他拉回,“统帅常说,器物之变,首在人心之变,你看这些工人。”
工人?
左宗棠细看。
眼前这些工人的脸上,没有他在官府作坊里看到的那些匠户脸上常常出现的麻木与畏缩。
他们的眼神专注,甚至……有一种灼热。
当一炉钢水浇铸完成,几个年轻工人竟互相击掌,尽管脸上满是煤灰汗渍。
“他们为何如此?”左宗棠忍不住问。
曾锦谦笑道:“因为每多出一炉钢,他们的‘工分’就多一分。工分可换米粮、布料,还可积攒着提升年薪。”
“更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钢会变成枪炮,去打该打之敌,去保护他们刚分到手的田地。”
左宗棠沉默了。
他想起道光二十七年,自己第一次在长沙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曾在扉页上批注:
“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幡然悔悟,急起直追,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那时他二十七岁,满腔热血,以为看到了症结。
如今他四十八岁,站在真正“急起直追”的现场,却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
这追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他熟悉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