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二月初,清晨。
宁波府慈溪县冯家庄园的门房打开侧门时,被门外景象吓了一跳。
六个身着灰色棉大衣、肩背步枪的士兵肃立在晨雾中,为首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面容冷峻,肩章显示是个连长。
他们身后停着辆马车,车辕上插着面三角形小旗,旗上绣着“光复”二字。
“您、您找谁?”门房结巴道。
军官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拜帖:“光复军浙东安抚使张大人麾下警卫连长周武,奉张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冯老太爷。”
拜帖是靛青色暗纹纸,上面一行清峻楷书:“晚生张之洞顿首拜”。
门房不敢怠慢,小跑着进去通报。
半炷香后,冯家正厅。
冯老太爷冯兆麟端坐太师椅,一身酱色绸缎棉袍,手中转着两个核桃,眼神却盯着周武放在黄花梨茶几上的那份文书。
文书封面上写着《浙东田产赎买暨海运合作契书》。
“周连长,”冯兆麟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张大人这是何意?”
周武立正答道:“回老太爷,张大人说,冯家是宁波士绅表率,通情达理,明辨是非。故特拟此契,以示诚意。”
冯兆麟示意管家将文书呈上。
他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放下文书,长叹一声:“张大人……好大的手笔。”
文书上写明:光复军将以市价一成半溢价,赎买冯家在宁波府境内全部田产,共计两万三千亩。
款项分三期支付,首付四成,可用光复银行银元或等值黄金结算。
更关键的是第二条。
冯家可将所得款项优先入股即将成立的“浙东海运公司”,并获该公司一成半股份。
同时光复军承诺,未来三年内,官方货运的三成份额交由该公司承运。
“市价一成半溢价……”冯兆麟喃喃道,“张大人可知,如今宁波田价已比战前跌了三成?”
“知道。”周武点头,“张大人说,正是因此,才要溢价赎买。一来补偿冯家损失,二来……要让宁波士绅看到,光复军做事,公道。”
冯兆麟沉默。
他今年六十八了,从道光年间的童生到如今的慈溪首富,见过太多官场伎俩。
压价强征、巧取豪夺、秋后算账……这些套路他太熟悉。
可这份契书,不一样。
它太“公道”了,公道得让人不安。
“张大人还有什么话?”冯兆麟问。
周武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张大人亲笔信,请老太爷过目。”
信很短,只有三行:
“兆麟公台鉴:
田产可赎,家业可延,人心难买。
三日后鄞县县衙,晚生备茶恭候,共商宁波百年之计。
——晚生之洞再拜”
冯兆麟盯着那“人心难买”四个字,良久,缓缓将信折好。
“周连长,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冯兆麟指了指桌面上的张之洞亲笔书信,问道:“像这样的信,张大人发出去了多少封?”
周武露出一丝笑容:“不多,只有十七家。”
冯兆麟心中震惊,站起身道:“周连长回去禀报张大人,三日后,老朽必到。”
“老太爷明鉴。”周武敬礼,转身欲走。
“等等。”冯兆麟忽然叫住他,“老朽再多问一句,其他没有收到信的士绅,光复军会如何对待?就不怕他们攀比,不怕……赵德昌那边不满?”
周武转身,脸上露出一丝与冷峻面容不符的笑意:“我们光复军自然有我们光复军自己的规矩,良善之辈自然无忧,要是平日里在乡里作威作福,那就要上公审台了。”
“至于您所担心的,我们张大人说了,做事若怕人说,便什么都做不成。那位赵总办嘛……三日后自然见分晓。”
他走了。
冯家正厅里,冯兆麟重新坐下,盯着那份契书和那封信,许久不动。
管家小心翼翼问:“老太爷,咱们真要……”
“把老大老二叫来。”冯兆麟打断他,“再把账房先生和各房掌柜都请来。咱们冯家……要开个大会。”
没一会儿,整个冯家祠堂,来了几十号人。
冯兆麟将张之洞的事情一说,冯家老大顿时应激了。
“父亲,让我们卖地,这不是绝我们的根吗?”
管理田地庄园的掌柜也是立刻出声:“是啊,老爷。我们冯家两万多亩地,那大半可都是良田,一年产出三四万石粮食不在话下,去掉每年的田税地租,一年至少可以拿到三万两的利润收入。”
“这要是把地都给卖了,那我们每年可少了一笔持续稳定的收入啊!”
清代中后期,一亩良田的年产量约为1-2石稻米。
以保守估计,每亩年收1.5石计算,两万亩地的总年产量可达3万石稻米。
清末米价波动较大,但根据19世纪中后期的市场行情,一石稻米的平均价格约为1.5至2两白银。
取中间值1.75两计算,3万石稻米的总价值约为5.25万两白银。
当然,地主并非直接获得全部粮食价值。
佃农需先缴纳地租,地租率通常在收成的40%至60%之间。
以50%的地租率计算,地主年收入约为2.6万两白银。
清末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年收入不足10两白银,而一名乡村教师的年薪约12两。
地主的年收入相当于数千个普通农民的年收入总和。
冯家拥有两万三千亩地,每年光是靠田地,就有差不多三万两白银的进账。
利润率虽说比不上经商,但这可是稳定资产,而且可以持续传家的。
这笔账,冯兆麟比任何人算的都清,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没有说话的小儿子:“崇光,你的意见呢?”
冯崇光站起身,鞠躬道:“父亲,我负责管理家中的船运商贸,所以消息要灵通一些。”
“我收到消息,在福建,去年一年的时间,各府县已经陆续完成了他们所说的土革。”
“赎买乡绅地主的土地,然后依照人口每人分地,真正做到了耕者有其田。”
“因为这一举措,光复军在福建颇得人心。”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是有不愿意卖地的地主,这些人的结局,各位晓得吗?”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意见,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所知所闻。
冯崇礼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弟弟在点自己。
“崇光,有话就直说,不要在这里弯弯绕绕。”
冯崇光点头道:“在福建,这些不配合光复军的地主,要么被依法进行公审,扒出一件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往事,为民伸冤,打着替老百姓主持公道的由头,将这些地主或罚或抓。”
“要么被扣上参与民团叛乱的帽子,以谋反的罪名,直接处死。”
冯崇光看向自己的大哥,以及诸位掌柜,生冷道:“大哥,诸位掌柜,田卖与不卖,决定权从来都不在我们手上。”
“刚刚父亲也说了,如今整个宁波只有十七家有资格与那位张大人谈赎买的事情。”
“而且还是溢价赎买,我们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你们真当光复军不敢杀人吗?”
这话落下,祠堂内瞬间泛起了一股冷意。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
是啊!
这光复军可是打败了左宗棠左大人的楚军,并且逼得李秀成的太平军,不得不割让浙东三府的狠人。
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和自己好好说话?
不卖?
福建、台湾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们哪里有第二个选择。
“崇光,难道我们就不能拖一拖,等到朝廷的军队再次打回来吗?”
冯崇礼挣扎着说道,他是真不想放弃自家手里这两万三千亩田地。
“朝廷打回来?”冯崇光笑了:“大哥,你指望的朝廷是李鸿章的淮军吗?还是在京城抽大烟的八旗兵?”
“那些满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宁波的满城,可是被李秀成整个给屠了,朝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