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
陈玉成将报纸狠狠摔在青石地上。
纸张散开,那篇《闽浙划界协议》的报道刺眼地摊开着。
“好一个李秀成!好一个‘为天国大业忍辱负重’!”
“卖了浙东三府,换回粮食军火,一兵一卒不损,还得了三年安稳,这生意做得真他娘的精明!”
陈玉成年轻的脸上全是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他早就对这位与他齐名的忠王不满了,此刻算是倾泄而出。
原本他率20万大军前来与湘军决战以解天京之围,但最后却因后勤补给跟不上,大战四十余天后被迫撤兵。
湘军驻守南路雨花台,又在北路九洑洲布置重兵,天京主要粮道被截断。
安徽战场,洪仁玕和杨辅清也只是勉励维持。
苏南、浙江战场,更是一片糜烂。
如今李秀全更是直接将浙东卖给了光复军,他如何能不怒从心来。
因为他已经百分百确定,天京注定无法解围。
一是缺少机动兵力,二是天京周边太平天国的势力范围在逐步被压缩,曾国藩和李鸿章与列强合作,分割太平军,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对此,陈玉成不得不进天京求见洪秀全,打算“让城别走”。
只是到现在,洪秀全仍然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而此时,堂下众将听了陈玉成的愤怒,一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李秀成的堂弟、已晋爵侍王的李世贤的硬着头皮道:“英王息怒。忠王此举,也是为天国保存实力。”
“如今清妖曾国藩围城日紧,天京粮草匮乏,若忠王大军能携粮械回援……”
他不得不站出来,李秀全要在苏南自立根本就没和他这位堂弟打一声招呼,那个时候他还在江西赣北地区,巩固势力!
后面天京保卫战,他率兵来援。
如今因为李秀成的举动,他在太平天国体系内,位置异常尴尬。
这一次进程,就是为了表忠心,打消洪秀全的疑虑。
但陈玉成却不吃这套,他冷冷一笑:“回援?侍王,他的信里怎么说?‘协议既定,弟当谨守北线,力拒清妖李鸿章部,以免其南犯干扰天国大业’。”
“听听!北线!他现在眼里只有他的苏南地盘,哪里还记得天京!”
他猛地转身,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曾国藩的湘军,从西、南两面围城,营垒相连,壕沟纵横,足有十万之众!”
“天京城内存粮不足三月,火药只剩库底!”
“李秀成手握三十万大军,却在江北跟李鸿章眉来眼去,做他的土皇帝!”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成说的是实话。
天京被困已近半年,洪秀全深居天王府,终日念叨“天父天兄自有安排”。
要不是陈玉成这些王爷,这天京城的局势恐怕还要更加危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陈玉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李秀成靠不住,天王……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突围。必须突围。”
李世贤惊道:“英王!天京乃天国根基,岂可轻弃?况且城外湘军重重……”
“正因为重重,才要早做打算!”陈玉成打断他,“你们看看这份报纸,光复军拿下浙江,只用了一个月不到!”
“石达开下一步会去哪儿?江西?广东?等他成了气候,这天下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他环视众将,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天国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要跳出去,去一个能重新生根的地方。”
“去哪儿?”有人问。
陈玉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西部:“四川。天府之国,易守难攻。当年刘玄德据此而成鼎足之势。”
“我们入川,据险而守,休养生息,待天下有变,再出三峡,重整河山!”
这个计划他酝酿已久。
四川清军兵力空虚,地方团练不成气候,且远离光复军与湘军的主战场,是最理想的退路。
众将议论纷纷,有赞成的,有犹豫的。
就在此时,后堂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四川……去不得。”
众人回头,只见两个侍从搀扶着一个消瘦的身影走出。
来人头裹黄巾,身穿绣龙黄袍,正是天王洪秀全。
只是此刻的他,眼窝深陷,脸颊削瘦,早已不见当年的豪雄气概。
“陛下!”众人跪倒。
洪秀全摆摆手,走到地图前,盯着四川看了许久,缓缓摇头:“玉成啊,你的心思朕懂。但四川……是绝地。”
陈玉成一怔:“陛下何出此言?四川沃野千里,关隘险峻……”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洪秀全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话不只是说进去难,出来也难,我军要是入了四川,就自绝于天下大势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病容不符的锐利:“石达开在福建,李秀成在苏南,李鸿章在上海,曾国藩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