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1月23日,天气晴。
福州城在晨曦中醒来时,新建的邮政总局门前已排起长龙。
身着墨绿色制服的邮差们将成捆的《光复新报》特刊装上马车,车辕上插着“加急”红旗,蹄声嘚嘚驶向火车站与码头。
铁路改变了时间。
福州至建阳的列车清晨发车,车尾挂着的专用邮厢内,五千份报纸被分装成袋。
午时未到,南平站已收到第一批;申时前后,建宁府最偏远的浦城县城,报童的吆喝声已响彻街巷。
水陆并进更快。
走闽江快船的邮包顺流直下,未时便抵达延平。
海路方面,三艘悬挂光复军旗帜的机帆船满载报纸,张满帆、开足蒸汽辅助动力,朝着泉州、厦门、汕头疾驰。
签约后第三十六个时辰,报纸已覆盖闽浙粤三省主要城镇。
而它的涟漪,正以更诡异的速度,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上海,外滩,怡和洋行大楼
二楼会议室里弥漫着雪茄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李鸿章的特使、淮军粮台总管刘瑞芬,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推给对面的英国人哈利·帕克斯。
此人是怡和洋行在中国的总负责人,也是上海外国侨民中消息最灵通的人物之一。
就连此前怡和洋行的经理费理斯也不过是此人的一名手下而已。
“帕克斯先生,请看看这个。”
刘瑞芬指着第二版《金华肃匪录》,面色非常凝重:“三天,他们就枪决了十七个民团头目,整编了六支队伍。这叫什么?这叫斩草除根!”
帕克斯操着流利的官话,语气却带着英式冷静:“刘先生,从商业角度讲,一个秩序稳定的浙江,对贸易并非坏事。混乱才是利润的杀手。”
“秩序?”刘瑞芬冷笑,“他们的秩序,就是分掉士绅的田,杀掉不听话的人。接下来呢?会不会动到洋行头上?宁波的码头、仓库、货栈,可都是各位的产业。”
这话戳中了要害。
在座的几名洋商交换了眼神。
法国利名洋行的代表德雅琳弹了弹烟灰:“我接到宁波领事的信,光复军已经通知各洋行,要求重新登记地产契约,并‘补缴历年税款差额’。”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咒骂。
“这是抢劫!”美国旗昌洋行的经理嚷道。
帕克斯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拿起报纸,翻到头版那篇《战争与和平的新解》,碧蓝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们,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新的东西。他们不用舰炮逼我们签条约,而是用报纸告诉所有人,他们是讲道理的,是保护秩序的,甚至……是进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黄浦江上穿梭的各国轮船:“李总督希望我们做什么?公开谴责?断绝贸易?那只会把浙江市场完全让给德国人或美国人。”
刘瑞芬赶紧道:“李大人希望各位能在报纸上发声,揭露光复军‘公妻公产’的真面目。我们已派人去浙东散播消息,说凡富户都会被抄家,女人充公……”
“愚蠢。”帕克斯打断他,转身时脸上已无笑意,“这种中世纪式的谣言,在亲眼见过福建的人面前,不堪一击。”
“我在福州的人发回电报,那里的工厂日夜开工,商店照常营业,教堂也没被烧毁,只要遵守他们的法律,我们英国人在福建能够做的生意比在中国北方还要广。”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戳在报纸上:“真正危险的是这个!”
“他们建立了一套自洽的逻辑:分田是‘还田于民’,肃匪是‘匡扶正义’,征税是‘主权所在’。每一步都站在道德高地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人回答。
帕克斯一字一顿:“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用武力反对他们,我们在舆论上就会变成‘侵略者’、‘旧秩序的帮凶’。而他们,是‘捍卫主权与民生’的进步力量。”
会议室死寂。
德雅琳喃喃道:“上帝……他们是从哪儿学会这些的?”
“这不重要。”帕克斯坐回主位,看向刘瑞芬,“回去告诉李总督,我们会继续向他出售武器和军舰,价格可以再谈。但在公开场合,洋行必须保持中立。”
“至于浙江——”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酷的笑:“让光复军先去碰碰宁波那些‘十八局’吧。等他们焦头烂额时,我们再谈。”
刘瑞芬知道,这就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承诺了。
他起身告辞时,帕克斯又叫住他,递过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抄件。
“顺便把这个带给李总督。伦敦总部的消息,英国政府已经派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由额尔金伯爵率领。”
“目前先锋部队已经抵达印度,下月就能抵达香港,告诉你们京城的皇帝,要么乖乖在协议书上签字,要么就接受大英帝国的雷霆之怒吧!”
刘瑞芬心中一跳:“帕克斯先生,这件事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吗?”
“缓和?从你们清国的那位王爷偷袭打死了我们换约的何伯爵士,这件事就再没有任何缓和的地步了。”
帕克斯语气莫测:“请转告李总督,不要奢望我们英国人会对光复军动手。哪怕是条约签署后,皇家海军的主要任务将转为‘保障条约口岸安全与贸易自由’。”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瑞芬:“换句话说,如果光复军不动上海,我们也不会主动去浙江找他们麻烦。”
“毕竟,生意就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