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正,统帅府正厅。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宾客云集。
只有双方核心成员十余人,分列长桌两侧。
秦远与李明成相对而坐,面前摊开一式两份的《闽浙划界暨物资交换协定》正式文本。
墨已研好,笔已润湿。
“李将军,请。”秦远做了个手势。
李明成提笔,在乙方落款处郑重写下“太平天国忠王麾下特使李明成”,并加盖李秀成委托的印信。
秦远随后签字,加盖光复军统帅府大印。
两份文书交换,再签。
礼成。
没有掌声,没有庆贺。
厅内一片肃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秦远将其中一份文本推向李明成,同时递过一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光复新报》特刊。
“李将军,此报今日发往各地。”秦远声音平静,“天下人很快便会知晓,和平交接,亦可利国利民。”
李明成展开报纸。
头版通栏标题如重锤般撞入眼帘:《闽浙达成划界协议,和平交接共御外侮》。
文章措辞精当,既阐明了“避免浙东百姓再遭兵燹”的初衷,又强调了“三年互不侵犯、共抗清廷”的大义。
对于物资细节,只以“双方基于互惠原则达成一系列交换”一笔带过。
最下方那篇短评,字字诛心:
《战争与和平的新解》——
“战争之目的,非为屠戮,而在止戈;非为占地,而在安民。”
“今闽浙两军,洞察大势,以苍生为念,缔结此约。以最小代价,解最大困局,保最多生民。”
“此非怯战,实为真勇;此非妥协,实为大智。”
“盖因真正之‘仁战’,不在疆场杀伐之多寡,而在黎庶福祉之增损。此约,可为一证。”
李明成逐字读完,后背渗出冷汗。
这报纸一旦传开,光复军便牢牢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天下人会看到,他们不是什么“叛军”,而是“以民为本”的仁者之师。
拿下浙东不是“侵略叛乱”,而是“避免战祸”的义举。
更要命的是,这会给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传递一个信号。
跟光复军打交道,可以不用流血。
谈判桌上能解决的,何必战场上见生死?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却无懈可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篇报道会在天下士林、官场、民间激起怎样的波澜。
光复军不仅要做,还要说得漂亮,说得占尽道理。
“石统帅……好文章。”李明成合上报纸,声音有些干涩。
“文章再好,亦需实事支撑。”秦远起身,“协议既签,还望李将军转告忠王,光复军必守约定。也祝忠王北伐顺利,早传捷报。”
这是送客了。
李明成起身拱手:“明成立即返回,督促交接事宜。统帅留步。”
“不急。”秦远却道,“我已派快人走铁路,骑快马前往金华,李将军不妨在福州再住一晚,看看风物。”
“明日,我派人护送将军至边界。”
李明成一怔,旋即明白。
这是要确保消息同步送达,防止他提前返回后李秀成那边有变。
他只能点头:“那……叨扰了。”
送走李明成,秦远并未休息,径直走向后院的议事堂。
七人小组已悉数到场。
没有寒暄,秦远在主位坐下,直接摊开大幅浙江地图。
“浙东浙西,至此抵定。”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那道新画的界线,看向众人道:
“有了浙东的海岸线,北可窥苏沪,东可出大洋。我军实力,将迎来真正的飞跃。”
众人精神一振。
浙江福建在手,江南富庶之地半数已经在光复军手中了。
然而沈葆桢却颇为谨慎,他曾在浙江为官,深知其中复杂,提醒道:
“统帅,接收浙东,绝非易事。”
“宁波有‘十八局’地方乡团,盘踞百年,势力根深蒂固。”
“绍兴士绅文脉绵长,最重‘华夷之辨’。台州民风彪悍,海盗、山匪与地方宗族交织。”
“更棘手的是——”
他手指点在舟山群岛:“英、法、美等国在定海、沈家门皆有领事代办,商船军舰往来频繁。”
“宁波五口通商,洋行林立,条约权利环伺。”
“我们一动,必触及洋人利益。”
余子安接话:“暗桩传回的消息,上海英法领事馆已多次密会,对我军动向极为关注。李鸿章那边也在加紧与洋人勾连。”
“我们接收浙东,洋人不会坐视,极可能以‘保护侨民、保障贸易’为由介入。”
秦远冷然道:“所以,接收浙东,要快,要稳,更要硬。”
“我意已决,任命张之洞为‘浙东特派安抚使’,全权负责三府接收及初期治理。”
石镇吉眉头一挑:“张之洞?那书生才二十出头,压得住阵?”
秦远肯定道:“正因年轻,才无旧官僚习气。他在衢州、金华的表现,你们都看到了。”
“如果你们有其他人选,也可以提出来。”
这话落下,众人都看向了沈葆桢,毕竟这位才是组织部部长。
“我赞成统帅的决议。”沈葆桢见众人向自己看来,不慌不乱地说着。
“事急从权,古有甘罗12岁拜相,更遑论张之洞已然23岁。”
“他不光是我们第二届公考的头名,而且在安徽、浙江都展现出了其能力与品性,我认为,浙东三府可全权交予此人。”
他顿了顿,看向秦远,“此子心性,颇似当年之左季高,然道路迥异。此番,正是试其锋芒,验其成色之时。”
秦远点点头:“好,既然都没有异议,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伟宸,你亲自去一趟,将委任状和这份名单交给他。”
江伟宸上前接过。
名单上列着五十余人。
十名有闽北、台湾土革经验的骨干,三十名在浙江表现出色的随军公务员,还有一支一百二十人的精锐警卫连。
上面除了统帅府的大印外,还有组织部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