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左季高,自比诸葛,以举人幕僚之姿,身居一省总督。”
“久仰了,左季高先生。一路南下,舟车劳顿,辛苦了。”
秦远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并未用官职称呼,而是用了表字,语气平淡的如叙旧友。
“败军之将,亡国孤臣,不敢当石统帅‘先生’之称。更不敢言辛苦,苟全性命于乱世而已。”
左宗棠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拱手还礼,声音无比的干涩。
那句自比诸葛,今亮之称,如今仿佛是莫大的讽刺一般。
秦远却是没作他想。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淡淡道:“先生不必过谦。”
“衢州、金华之役,非先生之过,乃时代之限,道路之异。”
“先生能于城破之际,分粮于民,保全气节,已属难能。”
左宗棠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起分粮之事,且语气中并无嘲讽,倒似有几分认可。
他依言坐下,虞绍南坐在他下首。
“石统帅,”左宗棠定了定神,决定直入主题,“老夫此番南下,非为乞活,实为解惑。这一路行来,见闻颇多,震动亦深。”
“火车、水泥、高楼、大学、工厂……凡此种种,皆迥异于中华千年旧制,亦快于洋务诸公所为。”
“敢问统帅,光复军所欲创立之‘新世道’,究竟是何模样?”
“与孔孟之道,与泰西之学,又是何种关联?”
这是他的核心疑问,关乎根本理念。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那架地球仪旁,轻轻拨动,看着那球体缓缓旋转。
“左先生可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在这寰宇之中,是何位置?百年前,是何光景?百年后,又当如何?”
左宗棠皱眉:“地球之说,老夫亦从《海国图志》中略知一二。然则,这与我所问……”
“息息相关。”秦远转身,目光如炬,“孔孟之道,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核心是‘人伦’与‘秩序’。”
“泰西之学,近世以来,重在探究自然之理,格物致知,其利器是‘理性’与‘实证’。两者皆有其长,亦有其限。”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光复军所求,非全盘复古,亦非全盘西化。”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这华夏土地上绝大多数人,不仅仅是士绅,更是农夫、工匠、商贩、兵卒,都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有未来的世道。”
“这个世道,需要继承仁政爱民之精神,却要打破贵族官僚垄断之制度。”
“需要吸收泰西格致之精华,更要将其化为我华夏自强之筋骨。”
“需要发展机器工厂以富国,亦需保障农工之权利以免其沦为机器附庸。”
“需要开拓万里海疆以互通有无,亦需固守文明根脉以免迷失自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幅宏大而清晰的蓝图在眼前展开。
左宗棠听的却是心中翻腾。
这个石达开完全不同于他遇到过的任何当世俊杰。
视野之开阔,认知之清晰,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人。
只是......
“石统帅,你所说的这些真有可能做到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国家?”左宗棠发问。
秦远摇头:“自然是没有的,但这不妨碍我们去追求。”
“我们光复军,所要建立的就是这样一个‘现代化的民族国家。”
“这个国家,对内,保障民权,发展民生,开启民智。”
“对外,捍卫主权,平等交往,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科学、是实业、是教育、是一支真正属于天下百姓的军队。”
左宗棠心神震动。
这番话,体系庞杂,理念激进,许多词汇闻所未闻如“现代化”、“民族国家”、“民权”等等。
但其内核指向,却与他毕生追求的“经世致用”、“富国强兵”隐隐相通,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彻底、更加……无畏。
“科学……实业……教育……”左宗棠喃喃重复。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秦远:“石统帅,你所求自然是一条光明大道,但千年积习,官僚腐弊,士绅固守,百姓蒙昧……欲行此道,无异于移山填海,谈何容易?”
“纵有强兵利器一时取胜,又如何持久?如何深入人心?”
秦远颔首:“问得好。这便需要‘组织’与‘斗争’。”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光复新报》,“先生可曾读过张之洞那篇《天下人的军队》?”
左宗棠脸色微变,那份报纸曾给他巨大冲击。
“读过。”
“那便是答案之一。”
秦远道:“军队,不再是皇家私器,不再是将领部曲,而要成为执行新理念、保护新制度、启发民众的先锋队。”
“土地,不再是士绅私产,而要通过赎买、分配,让耕者有其田,释放农力,奠定民生根基。”
“教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要逐步普及,传播新知,开启民智。”
“工业,不再是官督商办之敛财工具,而要国家引导、民间参与,真正增强国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左宗棠:“这一切,当然艰难,必然伴随斗争、流血、反复。”
“但这是唯一能让中国免于被列强瓜分、免于沉沦永夜的道路。”
“左先生,你熟读史书,纵观古今,可曾见过不经历巨大痛苦与变革,便能涅槃重生的王朝?”
“大清修补补二百余年,结果如何?鸦片之役、英法美俄肆意侵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如今更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这条旧船,已经补无可补了。”
左宗棠如遭重击,颓然靠在椅背上。
秦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心中那些残存的、对旧王朝和旧制度的幻想,一层层剥离,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修补……自己半生不就在做修补的功夫吗?
结果呢?浙江丢了,楚军散了,自己狼狈南逃……
“所以……你便要彻底砸碎它?”左宗棠声音沙哑。
秦远冷漠而又残酷:“不是我要砸碎,是历史已经判了它的死刑。”
“太平天国没能砸碎它,因为它自身很快也腐朽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不仅要砸碎一个旧王朝,更要建立一个新国家。这比简单的改朝换代,难上千百倍。”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风暴。
虞绍南屏息静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两人的交锋。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石达开或者说这个秦远能在这场副本中,后发制人,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取得了这么巨大的优势了。
因为,就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不是事先知道,坐在自己眼前的人是一名玩家。
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人会是玩家!
尼玛,这就是土著才会说的话吧。
而且说的句句在理,直接看透了当今清末格局的本质,找出了一条能够让无数人追随的光明大道。
这你他妈能不赢,谁还能赢?
他甚至觉得,哪怕玩家全都站在了这人的对立面,这位也能一人统御万方,与这些NPC与这些土著,赢得最后的胜利。
他不由得看向了左宗棠,依照他对左宗棠的了解。
他很清楚,此刻正是左宗棠信念重塑的关键时刻。
果然,没多久。
左宗棠睁开眼,眼神中少了些迷茫,多了些疲惫的清明。
“石统帅之言,如雷贯耳。老夫……还需时日消化。然则,老夫尚有一问。”
他看向秦远,目光复杂。
秦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随意开口。
他需要左宗棠,不光是需要这个人的才智学识,也不仅是因为此人在他曾经所在的时空,收复新疆,做出的拯救那个国家的种种举措。
更因为,在现在这个游戏当中,让一名儒家士大夫真正认同他的理念,意义深远。
左宗棠会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宣告着曾国藩这类汉人士大夫拱卫清廷的凭持的破灭。
换言之,就是内心破防。
会让这天下之人,更多的看向福建,看向光复军。
他需要一场大胜,不仅是战场上的大胜,更要一场思想上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