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张遂谋、沈葆桢、石镇吉、石镇常四人先后步入。
“兄长。”
“统帅。”
几人纷纷见过秦远。
秦远点点头,将信递给最近的石镇吉:“都看看,李秀成的价码。”
石镇吉接过,才看几行,浓眉便倒竖起来,待看到索要机床、承认其统治等条款时,更是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他奶奶的!这李秀成是还没睡醒呢?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当年在广西,他见着兄长您得跪着说话!”
“如今吃了几年太平军的饭,占了点地盘,就敢跟咱们开这种口?滑膛枪还要机床?他咋不直接要咱们的炮厂呢!”
张遂谋看完,沉吟道:“胃口是不小,尤其是这机床……意图深远啊。”
沈葆桢捻着胡须,仔细又看了一遍,缓缓道:“虽是漫天要价,却也留了落地还钱的余地。”
“他派亲弟来,信函格式规整,所求之物虽巨,但条目清晰……这本身,就是一种愿意谈的信号。”
石镇常主管后勤,对数字敏感,指着清单道:“粮食五万石,咱们挤一挤,能凑。枪弹数目虽大,但多是旧式滑膛枪和黑火药,咱们库存和缴获的改造一下,可以应付。”
“唯独这机床……给了,是否养虎为患?”
“不算养虎,”秦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顶多是给只猫装上稍利点的爪子。”
“他想要自力更生,哪有那么容易。一两套旧机床,给些简易图纸,让他能小规模仿制修理,提高些火器维护能力,也就到头了。”
“核心的炼钢、锻压、精密加工,没有成体系的工业建设,他十年内都摸不到边。”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静:“李秀成之所以拿出这么高的价码,其实就是演戏,演给他手下几十万大小头目看。”
“演戏?”石镇吉没明白,这谈判怎么和演戏扯上了干系。
秦远点头道:“没错,不战而弃地,是为懦弱,军心易散。”
“但若宣称是‘卖掉’浙东三府,换来大批粮秣军械,甚至还有能自己造枪的希望,那便是为主公深谋远虑、换取资本以图北进的大战略。”
“一弃一卖,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仗不能跟咱们打,所以必须找个既能下台阶、又能鼓舞士气的理由。这些条件,就是他的‘理由’。”
沈葆桢点头:“统帅所言正是李秀成所想。”
“他们真实所求,一是实利,粮草军械;二是时间,有了这三年条约,就没有了南顾之忧;三是名分,我军承认其江北治权。”
“有此三者,他便可全力北向,与李鸿章一决生死,图谋苏皖。”
“对我军而言,浙东唾手可得,还免去一场血战,更能坐观江北龙虎斗,确是上策。”
“所以,谈是要谈的。”秦远首先肯定了这一点:“李秀成提出的种种条件,原则可同意,但条款必须大大砍价。”
“粮食减半,枪弹种类数量压价,机床给一套最旧的,附带必须接受我方技术人员‘指导’。”
“三年条约可以签,但细节要厘清,违约代价要写足。”
“至于承认其治权……可以口头应允,文字上模糊处理。”
“我们要的是浙东平安到手,和江北战火重燃。其他的,虚名而已。”
“他要在三年内,整合力量,夺取苏南,甚至窥伺安徽。我们给他一些本钱,让他去跟清廷拼命,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消耗巨大。”
“而我们,则可以用这三年时间,彻底消化浙江,建设闽浙,巩固根本,同时……”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江西、广东:“浙江一定,这两个方向,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李秀成在北边牵制住李鸿章甚至曾国藩的部分力量,对我们只有好处。”
众人恍然。
沈葆桢抚掌笑道:“统帅所言甚是,李秀成有他的小算盘,而我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虽然拿到了部分钱粮军械,但我们也拿到了浙东和宝贵的时间,还免去了侧翼之忧。”
“此乃双赢之局,亦是阳谋,他不得不接。”
秦远颔首:“所以,与李明成的谈判,基调就是:原则同意,细节拉锯。”
“既要让他觉得讨价还价成功,拿到了足够回去交代的成果,又要确保我们的核心利益和长远布局不受损。”
“镇吉,你脾气急,这次谈判,你多看少说。元宰,葆桢先生,镇常,你们多费心。”
“是!”几人齐声应道。
“好了,”秦远坐回主位,“去请那位李将军过来吧。这盘棋,该走下一步了。”
谈判的事情,秦远将其主要交给了四人,他自己却是作壁上观,全程目睹几人的交锋。
除了在一开始接受了李明成的拜见,之后全程都是一言不发。
而在这中间,江伟宸突然凑近,低声说了什么。
秦远神色一变:“你确定来人是他?”
江伟宸凝重点头。
其他几人虽然是在谈判,但却时刻都在注意着秦远这位主君的举动。
秦远却是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让侍者送上午饭,席间气氛缓和了许多,双方不再谈具体条款,只聊些沿途见闻、闽浙风物。
秦远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往往能点出关键,视野开阔,让李明成和钱江暗自心惊。
饭后,秦远对李明成道:“李将军远来辛苦,可在福州盘桓两日,看看此间风物。条约细节,自有下面人去磨。另外……”
他顿了顿,“今日午后,我另有一位客人要见。此人,或许李将军也有兴趣一见。”
李明成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只道:“但凭统帅安排。”
同一时间,虞绍南引着左宗棠,在江伟宸的接应下,从侧门进入了统帅府,被安置在一处清静的偏院厢房中。
“左公请在此稍候,统帅处理完上午的公务,便会过来。”
江伟宸客气地说,又对虞绍南点点头,“虞先生一路辛苦。”
左宗棠默然打量着这间屋子。
陈设依旧简洁,书案、椅凳、书架、卧榻,皆是实用之物,不见奢靡。
书架上并非四书五经,而是摆放着一些地理图志、农工格致之书,甚至还有几册装订好的《光复新报》台订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植着几竿修竹,叠着几块湖石,清幽雅致。
远处,能隐约听到统帅府前院传来的些许人语车马声,更远处,则是这座城市低沉而持续的喧嚣。
“左公,稍后见了石达开,您……”虞绍南试探着问。
左宗棠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中的修竹,缓缓道:“老夫一生,自诩通晓经世致用,欲扶大厦之将倾。”
“然则,衢州五日而陷,金华不战而溃,非将士不用命,实乃……道不同,力不及。”
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迷茫,“今日一路看来,这福建气象,这福州新貌,这铁路、高楼、大学、工厂……皆是老夫昔日所想所倡,却又远非老夫所能为,所敢为。”
他转过身,看着虞绍南:“你要我带我来见他,无非是想让我亲眼看看,他所走之路,是否真是救国之路。”
“如今,我看到了。此路迥异于朝廷,迥异于洋务,甚至迥异于洪杨。”
“它更……彻底,也更陌生。”
“老夫心中有无数疑问,关于其道,关于其术,关于其终极之所求。”
“稍后见他,便问这些吧。至于他是否答,如何答,老夫又能如何……且看天意。”
虞绍南心中暗松一口气。
左宗棠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他至少已经打开了心防,从纯粹的敌视与抗拒,转向了审慎的观察与思考。
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未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伟宸推门而入,躬身道:“左先生,虞先生,统帅有请。”
左宗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虞绍南紧随其后。
他们被引至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房。
书房不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临窗一张大书案,案头文房四宝之外,最醒目的便是一架黄铜地球仪和一叠摊开的、绘有复杂线条与符号的地图。
秦远已等在房中,同样是一身便装。
他正在看着地图,闻声抬起头来。
左宗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名震天下的“石达开”。
比他想象中更年轻,面容棱角分明,肤色微黑,是久经风霜的痕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人心,洞悉世事。
没有咄咄逼人的霸气,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