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闽江上薄雾,将1860年1月20日的福州城缓缓照亮。
街巷间报童清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看报看报!《光复新报》!闽北铁路今日通车!”
“长汀至龙岩新线勘测启动!”
“金华光复,浙西底定!”
行人驻足,铜板叮当,油墨香气混着清晨的烟火气弥漫开来。
头版通栏标题赫然是《铁龙纵横八闽,天堑终成通途》,配着建阳车站蒸汽火车头的木刻版画,气势雄浑。
报道详细列举了三条铁路的进展:已通车的建阳—福州线,福州—漳州线,以及福州到福鼎的两福线已经陆续完工。
同时,正式宣布启动勘测“长汀—龙岩—福州”这条贯穿福建东西大动脉。
笔锋特意点出,这第四条铁路虽由法国工程师提供初步设计。
但“勘测、施工、管理,皆由我光复大学工科毕业生及本土匠师主导,华工为骨,实乃中国人第一条自主兴建之干线铁路”。
与此对照,福漳线则坦言“借重英法技师颇多”。
这微妙的对比,有心人自能品出其中深意。
自立之门,正缓缓开启。
报道提及筑路劳力,除招募的民工外,明确写道:“浙西新附之地,择其愿悔过革新之绿营兵、民团丁壮,编为筑路工程队,以工代惩,授以技艺,化消极之力为建设之用。”
字里行间,都是改造与利用并举的务实,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而在这震动全闽的大新闻下方,内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则简短的消息。
“据悉,‘福建粮食进出口股份有限公司’已于昨日完成商会注册备案,股东构成多元,涵盖闽粤乡绅、南洋侨商及民间实业人士。
“该公司拟主营大宗粮食海外采购贸易,以济民食,稳市价。”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已然在福州商场暗流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也就在这个时候,建阳开来的首班列车,在喷涌的蒸汽与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停靠在福州新车站的月台旁。
车轮摩擦铁轨的尖啸渐息,只剩下锅炉低沉的喘息和人群的喧哗。
虞绍南抢先一步踏下踏板,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与陌生城市气息的空气,随即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左宗棠撩起青布长衫下摆,步履略显滞重地走了下来。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他抬眼望去,瞬间怔住了。
眼前并非他预想中任何一座中国城池的模样。
火车站前,广场开阔,石板铺地,中央甚至竖着一座样式简洁的钟楼。
车马粼粼,多是新式胶轮马车,偶有漆成黑色、样式统一的“公用马车”驶过,车夫穿着统一号衣。
更远处,几条宽阔的街道延伸开去,街道两旁,竟矗立着数座三层甚至四层的楼房!
那些楼房非砖非木,墙面平整光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白色,窗户敞亮,有些还装着明亮的玻璃。
与左宗棠记忆中那些依靠木构梁柱、翘角飞檐的传统楼阁截然不同。
更远处,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融入天际。
“这……这是福州?”
左宗棠喃喃道,眼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他一生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巡抚浙江,见过的名城巨邑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没有雕梁画栋的雅致,却有种粗粝、硬朗、秩序井然的陌生美感,或者说,是一种毫不掩饰功能性的气势。
虞绍南也暗自咋舌。
他虽是玩家,经历副本见识过现代都市,但在这个1860年的东方时空,突然看到如此规模的水泥建筑群,依然感到强烈的违和与震撼。
这位“石达开”改造世界的决心和手笔,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左宗棠定了定神,指向远处那几幢最高的建筑之一,那楼顶似乎还竖着旗杆。
“绍南,你看那处是何所在?如何能建得这般……高耸?”
他一时竟找不出完全贴切的词。
旁边一个正扛着扁担路过、皮肤黝黑的汉子听见,停下脚步,顺着左宗棠指的方向看去,咧嘴笑了。
“老先生是头一回来福州吧?那是‘中华书局’,读书人最爱去的地界儿!说是藏了全天下的书!”
“书局?”
左宗棠更诧异了。
“这书局为何要建如此高大?不怕……不稳么?”
他脑海中还是木构建筑的承重逻辑。
“稳当得很!”汉子放下扁担,带着几分本地人的自豪解释道,“咱们福州有水泥厂,马尾还有钢铁厂,能弄出叫‘钢筋’的铁条。”
“用钢筋扎出骨架,浇上水泥,等干了,那就是一整块大石头似的房子,比木头房子结实多了,不怕火,还能往高里盖!”
“报纸说那是咱们福州的‘标志性建筑’,您站这儿都能瞅见,气派吧?”
“水泥……钢筋……标志性建筑……”
左宗棠重复着这几个闻所未闻的名词,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同样风格、但规模稍小的建筑,“那些也是?”
“对啊,”汉子热情地指点着,“那边冒烟多的,是工厂。城北屏山脚下一大片新房子,是大学堂,最大的叫‘光复大学’,也都是水泥楼,听说里头宽敞明亮,比旧式书院强百倍!”
大学?左宗棠心头一动。
书局藏天下书,大学聚天下英才。
这石达开,重器用,亦重文教?
虞绍南察言观色,立刻道:“左公,既然到了,何妨先去那光复大学一观?读书人的地方,总该去看看。”
左宗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确实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这水泥钢筋筑起的“新学风”,究竟是何模样?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广场边有报贩,虞绍南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份崭新的《光复新报》,边走边随意翻看。
头版的铁路新闻他已从人群议论中知晓,目光快速下移,掠过金华战事、台湾建设,忽然在内页一则短讯上凝住。
“福建粮食进出口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多元……海外采购……”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曾在上个“九十年代美国”副本中,亲眼见证国际资本如何通过大豆、玉米、小麦撬动全球市场、甚至左右小国政局的玩家。
他太清楚“粮食”二字在全球化初期意味着什么。
控制源头,掌控流通,就能影响价格,进而影响无数人的饭碗,乃至一个地区的稳定。
这家刚刚成立的“福粮”,股东名单竟能横跨乡绅、民间资本、南洋华商,甚至隐约有光复军官方的背景?
这绝不是简单的买卖粮食!
一个名词几乎瞬间跳入他的脑海:ABCD(四大粮商)。
虽然此时那四巨头尚未完全成形,但这种通过资本整合、掌控大宗农产品国际贸易以谋取超额利润和战略优势的模式,其雏形与野心,已在这则不起眼的报道中初露端倪。
能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构想出这种玩法的人……
虞绍南抬起头,望向福州城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统帅府方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石达开……”
他一定拥有界币。
他上一个副本,绝对接触过现代金融与国际贸易的核心逻辑。
这个认知让虞绍南背脊泛起一丝凉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
这次“跳势力”,或许押对了宝。
跟这样的玩家合作,才不枉他玩这一场游戏。
几乎在左宗棠与虞绍南步出火车站的同时,车站另一侧的贵宾通道出口。
李明成与钱江在数名光复军士兵礼貌而严密的陪同下走出。
李明成目光快速扫过月台上下车的人群,试图寻找那个疑似左宗棠的身影,但人头攒动,哪里分辨得出?
“二位将军,一路辛苦。”一个温和却透着干练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穿着灰色军常服、身姿笔挺的年轻军官迎上前,肩章显示其地位不低。
“在下江伟宸,统帅府侍从室主任。统帅知二位远来,本应即刻接见,只是此刻恰有重要会议,一时难以抽身。”
“还请随我到招待处稍事休息,统帅一得空,即刻便见。”
态度客气,理由充分,却无形中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