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破的第三个夜晚,雨终于停了。
张之洞踩着泥泞和碎砖,跟随薛勇的连队从西北角缺口缓缓进入城内。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焦糊的奇异气味。
对于已经在这战场渡过三个日夜的张之洞来说,他知道,那是烧焦的木料、衣物和粮食混合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在安徽见过饥荒惨状的人,依然心头一紧。
城墙内侧,原先密集的民房区已经变成一片狼藉。
有些是被炮火直接命中,化为齑粉。
有些则是楚军为清空射界、收集守城材料而强行拆除,只留下断壁残垣和散落一地的家什碎物。
偶尔能看到一些用草席或破布覆盖的尸体,不知是守军还是未能及时逃走的百姓。
但让张之洞意外的是,预想中的混乱与哭喊并未出现。
入城的光复军主力,正以排、连为单位,沿着主要街道快速推进,枪声和爆炸声从城市深处不断传来。
那是在肃清仍在抵抗的楚军据点。
而另一部分部队,则已经在井然有序地执行着某种……“非战斗任务”。
“一连去西门粮仓,二连去东门水井,三连跟我清理这条街的障碍!注意检查倒塌房屋下有没有活人!”
一位营级军官在路口大声指挥,声音嘶哑却清晰。
张之洞看到,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有的在扑灭还在冒烟的房屋余火。
有的在清理堵塞街道的瓦砾,开辟出供部队和担架通行的通道。
还有的则是在检查、修复被破坏的水井,并贴上“此井可饮”或“暂不可用”的标识。
一支由士兵和随军民夫组成的医疗队,正抬着担架穿梭在废墟间。
张之洞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医护兵跪在倒塌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为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妇人包扎。
老妇人起初瑟缩着,眼中满是恐惧,那名医护兵解释了什么,才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低声说着谢谢之类的话。
这与他读过的任何一部史书、任何一场战事的记载,都截然不同。
史书上的“王师入城”,无论多么“仁义”,总少不了“安抚”“赈济”这类居高临下的姿态。
而眼前这些士兵,他们的行动更像是在……修复自己的家园。
“发什么呆?”
薛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指挥几个士兵将一个卡在路中间、装满陶罐的破推车挪开。
“张宣传员,你的任务来了。”
薛勇看着他道:“前面左转,有一处我们刚清理出来的空地,团部指示在那里设临时宣讲点。”
“你和赵指导员带几个人过去,把安民告示贴起来,用本地话告诉百姓,跟他们说‘仗还没完全打完,待在家里别乱跑。有伤的到西门临时医馆,没粮的到南门粥厂。’”
薛勇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又补充道:“态度好点。这里的人被左宗棠的兵祸害得不轻,见了兵就怕。”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光复军和楚军不一样。”
“是,连长!”张之洞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宣讲点设立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寺庙山门外。
赵万禾带人用门板和雨布匆匆搭起一个简易的掩蔽所,既能遮挡寒风,也方便接待前来询问的百姓。
工作间隙,张之洞注意到不远处墙根下,几个刚轮换下来的士兵正就着冷水啃干粮。
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或不再年轻,沾满泥污硝烟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心中一动,统帅让他们进入军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和这些士兵进入深入的接触吗?
他拿起自己的水壶和一块干粮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