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哥,”张之洞在一个面容憨厚、年约三旬的福建老兵身边坐下,递过去干粮,“辛苦了。听口音,是闽北人?”
老兵愣了一下,抬眼看到张之洞臂上的“宣传员”袖标,又见他穿着不合身的士兵制服却掩不住的书卷气,大致猜到了身份。
他接过干粮,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谢啦,长官。俺是延平府尤溪的。”
“家里……还好么?怎么想来当兵?”张之洞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是拉家常。
老兵嚼着干粮,眼神在火光中变得有些悠远:“家里……以前租种东家十亩山田,年头到年尾,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够全家喝稀的,娃娃饿得直哭。”
“前年,光复军来了,搞分田,头三年不用交粮。俺爹娘,还有俺媳妇娃娃,总算……总算能吃上顿饱饭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喉咙有些哽咽,却是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力气。”
“听说光复军招兵,管饭,发饷,还能守住分到的田,不让以前的东家,不让清妖再抢回去,俺就来了。”
张之洞疑惑问道:“那你出来当兵,分到的田谁种?”
老兵笑道:“俺爹俺娘,还有俺媳妇,三个人足够了,再说俺当兵了,俺们家就是军属之家,在村里说话都能硬气,谁也不敢欺负。”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俺这粮,吃得踏实!是为自家田、自家碗打仗!”
旁边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插话,口音是浙中一带的:“我是金华的……家里房子,去年被长毛,哦,被太平军和楚军来回抢,烧了。”
“我就跟着爹娘逃难到的福建。”
“我哥在福州铁厂找了工,管吃管住,月底还能拿饷钱,往家里捎。我听说要打浙江,需要本地人带路、通消息,就……就报名了。”
张之洞看着他的模样,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能才刚刚成年,忍不住问道:“你出来当兵,难道就不怕吗?”
年轻士兵有些不好意思道:“怕,咋不怕?枪子可不认人,但想想,要是打回去,老家能像福建这边一样,安安稳稳的,有田种,有工做,爹娘说不定还能回去。”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不那么怕了。早点打完,早点安稳。”
听着两人的先后讲述,此时另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士兵也忍不住,闷声道:“我是江西吉安人,原先在湘军里当过辅兵。”
“曾剃头的兵,打仗是不含糊,可对自己人……哼。克扣粮饷是常事,抢掠百姓更是家常便饭,杀良冒功我都见过。”
“我腿上的疤,不是长毛砍的,是逃营时被自己人放的箭擦的。”
“后来到了福建,看到光复军怎么待百姓,怎么待当兵的,我才知道,原来当兵的也能活得像个‘人’。”
张之洞默默听着,胸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没有“忠君报国”的豪言,没有“封妻荫子”的奢望,甚至没有对“抢劫发财”的期待。
他们的理由如此具体,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实。
守住家里刚刚能吃饱饭的田。
让逃难的父母能返回故乡。
让哥哥的工厂和饭碗能够持续;让自己活得有尊严。
这些具体而微的幸福、希望与恐惧,构成了他们握紧枪杆、直面死亡的全部动力。
这与旧式军队“吃粮当兵”、“升官发财”、“惧于军法”的动员逻辑,何其不同!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原来不仅仅来源于训练和装备。
更来源于每个士兵心中,那份与脚下土地、身后家人切实相连的认同感与捍卫意愿。
光复军让士兵们相信,他们不是在为某个遥不可及的皇帝或主帅作战,而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作战。
这就是光复军要传递的吗?
这就是这支新军,能够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的支撑吗?
他回到宣讲点,脑子里全都是刚刚那些士兵们最朴实的话。
赵万禾似乎一直都在看着他,见他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朴实笑道:“张宣传员,多看看,多和咱们的士兵聊聊,我笔杆子不好,你是我们的宣传员,让浙江的百姓们都了解,咱们是一支怎样的部队。”
张之洞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