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或有风浪,然我光复军,愿与同舟共济者,共享沧海!”
秦远的话音并不高亢,听在薛忠林耳中,竟如有金石之音,声震屋瓦。
于他而言,这不仅是对一个南洋商贾的客套承诺,更是向所有心系故土、敢于押注未来的志士,发出的结盟誓言!
如此推心置腹,将自身前途与支持者紧密捆绑的胸怀与气魄。
薛忠林浑身血液都似乎滚烫了起来。
“统帅待我以国士……”
薛忠林心中激荡,几乎要再次拜倒,强自按捺下澎湃的心潮,喉头滚动,只觉任何感激之词都显苍白。
他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牵挂之事,趁热打铁道:“统帅信重,忠林敢不效死!”
“只是……忠林尚有一事悬心。”
“去岁归国时,族中有一子侄,名唤薛勇,年少气盛,执意留下投效光复军。”
“数月来音讯寥寥,家中长辈甚是挂念。不知统帅麾下……能否查得他的下落?”
“哦?薛勇?”秦远目光微动,看向一旁的石镇吉,笑道:“此事正好。镇吉,你这位参谋总长,该显显咱们的家底了。”
石镇吉会意,上前一步,笑道:“薛先生放心。自去年军制改革、建立完备军籍档案以来,凡我光复军将士,自入伍之日起,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立功授奖乃至负伤阵亡,皆登记在册,条分缕析,随时可查。”
“将来无论将士有何变故,抚恤褒奖,皆可凭此册直送其家,断无遗漏含糊之理。”
薛忠林闻言,心中先是一安,继而惊叹。
如此细致规范的军籍管理,他闻所未闻,这绝非一般草莽军队所能为。
他连忙报上薛勇的姓名、籍贯及大概的投军时间。
石镇吉当即唤来一名参谋军官,低声吩咐几句。
那军官领命而去,不过盏茶功夫,便手持一份抄录清晰的档案摘要返回。
“薛先生,”石镇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查到了。薛勇,现隶属于第二军第四师第十二团第一步兵营,任第二连连长。目前正随第四军余忠扶部,参与浙江之战。”
“连……连长?”薛忠林又惊又喜。
他虽知薛勇有些胆气,却没想到这小子在光复军中不仅站稳了脚跟,竟还成了统率百多号人的基层军官!
“这孩子……竟真有些出息了?”
“何止有些出息。”石镇吉赞道,“档案记载,他去年参与台湾战事,作战勇敢,处置果断,积功升迁。”
“此次浙江战役,第二军第四师是先锋主力之一,他能在这个位置上,足见其连队战斗力与上级信任。”
“薛先生,你这子侄,是块好材料,前途不可限量!”
秦远也温和道:“薛先生若是想念侄儿,不妨先在闽省将粮食贸易公司等事宜筹办起来。”
“衢州战事,旬月之间当可见分晓。届时闽北铁路料已贯通,第二军部分部队或可乘火车回防休整,你们叔侄相见,岂不便宜?”
“旬月之间……便可平定浙江?”薛忠林心头大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打一两座县城,而是左宗棠经营数年、屯有重兵的浙江一省!
光复军的自信与实力,再次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冲刷着他的认知边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拱手:“既如此,忠林便先全力筹办公司事宜,静候佳音!”
离开统帅府时,冬日的阳光正暖,薛忠林却觉得心头有一团更热的火在烧。
他拍了拍身旁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的侄子薛有礼的肩膀。
“阿礼,这趟回来,所见所闻,远超你阿爸和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想象。”
“这粮食公司若成,咱们薛家,可就真和光复军,绑在一条船上了!”
薛有礼重重点头,年轻的脸庞上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憧憬与决断:“叔父,我明白了。”
“亲眼所见,方知何为进步与强大。光复军气象,我是感觉与我见到的英军相差无几了,阿勇能在此军中搏出前程,是他的造化。我们……更不能落后。”
“正是此理!”薛忠林目光灼灼,望向北方。
那里,战云密布。
薛忠林叔侄提及的薛勇,此刻正在衢州城外约两公里外的一处营帐内。
衢州,这座地处浙、皖、赣、闽四省通衢的枢纽重镇,像一颗生锈的巨钉,死死楔在光复军北进的道路上。
两年前,翼王石达开曾在此城下受挫,功亏一篑。
如今,左宗棠显然想重演历史,将楚军主力大半汇聚于此,企图凭借坚城和即将到来的雨季,再次将光复军拖入泥泞的消耗战。
但对薛勇,以及他身边这些经历了台湾山地清剿、接受了全新战术灌注的光复军官兵而言。
眼前的衢州,不过是另一道需要被“标准流程”摧毁的障碍。
拿下衢州,便能直扑金华,消灭左宗棠的残余势力,进而直抵严州府以及苏杭地带。
而后,一举拿下整个浙江。
另外,只要打下衢州和金华两府县。
李秀成退与不退,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上了。
部队在出处州府前,便做了许多的准备,第四军、第二军两个师也都通过各部队的教导员、指导员反复传达。
薛勇如今是连长,手底下管着120多号人。
除了一个指导员配备外,最近上面还给他派了一个宣传员,说是为了辅助他们进入浙江之后安抚地方,宣讲政策的。
薛勇不太喜欢那些个书生,在家里的时候他就受不了自己那个堂哥的酸气。
“老赵,你说上面给咱连配的那个‘秀才公’,能顶用不?”
薛勇咽下干粮,低声问身边的搭档,连指导员赵万禾。
他性子直,向来觉得读书人弯弯绕多,不耐实战。
赵万禾人如其名,像块沉稳的石头。
这人是第二军嫡系,也是五千名教导团成员之一。
因为字认识不多,学习慢,在教导团学习中,成绩较差。
所以其他人都分到团、营,甚至还有师旅级当教导员,政治委员的时候。
他被分到了连队当指导员。
不过他也不觉得委屈,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他也有优点,任劳任怨,像个老黄牛。
这也是薛勇喜欢和他搭伙的原因。
赵万禾细心地整理着绑腿,头也不抬:“老薛,团部开会说了,这些是考中了‘公务员’的宝贝疙瘩,来前线是历练,长见识的。”
“统帅的意思,是让这些将来可能管民治事的官儿,先知道知道仗是怎么打的,兵是怎么当的,百姓是怎么苦的。咱们得护着点,但也得让他们真看见、真听见。”
“道理我懂。”薛勇挠挠头,“就是怕添乱。不过……姓张的那小子,一路跟过来,脚上打泡都没吭一声,倒不像个孬种软蛋。”
“岂止不是软蛋?”赵万禾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我打听过了,人家来之前,就是举人老爷了!”
“十四岁中秀才头名,十六岁中举人也是头名,本来该去北京考状元的文曲星,不知咋的跑咱们这儿来了,这回公考,又是笔试面试双第一!”
“啊?”薛勇张大了嘴,手里的干粮渣掉了都忘了,“这么厉害?那……那岂不是比戏文里的诸葛亮还牛?”
“牛不牛另说,”赵万禾压低声音,“团长特意嘱咐,这位张宣传员,是统帅都留意过的人。咱们连带他见识,也顺带……学学人家看事情的角度。总闷头冲杀,不行。”
正说着,营帐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湿气的冷风灌入。
一名青年快步走进,军装已被雨丝打湿,短发紧贴额头,脸上却不见多少疲惫,反而带着一种敏锐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