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先生久居新加坡,对南洋风物、商贸往来,想必是了如指掌。”
秦远将话题从光复大学的见闻,自然地转回到更为实际的南洋事务上。
他神色专注,显然并非泛泛而谈:“我有一事请教,如今南洋各地,如暹罗、安南、爪哇,稻米产出丰歉如何?大宗贸易的门路、关节又在何处?”
“若我光复军欲长期、稳定采购粮食,以先生看来,有何便捷稳妥之法?”
薛忠林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要事来了。
他略一正坐,将手中茶杯放下,略作思索,便以清晰沉稳的语调,条分缕析地谈了起来:
“统帅所问,正是南洋商贸之根本。既蒙垂询,薛某必当尽言。”
他首先从整体格局说起:“南洋米市,首重三地,正是统帅您提起的暹罗、安南、爪哇。”
“先说暹罗,”薛忠林如数家珍道:“其昭披耶河平原,沃野千里,年产稻米可逾千万石,素有‘东南亚粮仓’之称,曼谷为其总汇。”
“曼谷粮食市面有‘白粳’、‘红糙’两类。”
“白粳米质上乘,价昂,多销往粤、闽富庶之地。红糙米价廉,然饱腹感强,耐储存,实为大宗军需之上选。”
“每年十月至来年三月,新谷上市,市价通常可跌两成左右,是为最佳采购窗口。”
秦远点头,如今正好是入市的最佳时机。
薛忠林继续补充细节:“暹罗的米市贸易多为潮汕侨商所重,如陈氏的‘黉利行’,把控收购、仓储。”
“至于远洋航运,则多由英资怡和、禅臣等洋行主理。”
“不过仍然有一点需要注意,暹王蒙固(拉玛四世)虽开自由贸易,但出口须经王室‘包税人’,每石约抽5%厘金,可用白银,亦可用……鸦片折抵。”
他说到此处,声音略低,抬眼看了看秦远神色。
秦远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其次是安南,”薛忠林话锋转到越南,“南圻(交趾支那)如今渐为法国控制,其殖民署设大米专营局,大宗交易需凭‘采办牌照’竞价。”
“此地风险在于,法军与阮氏朝廷战事未绝,红河航道时遭义军拦截。”
“相对稳妥的是湄公河三角洲出货。西贡有闽商‘清河堂’控制多家碾米厂,可代购代碾,但规矩是需预付三成订银。”
“至于爪哇,”他继续道,“荷兰东印度公司行‘强制种植制’,本地所产稻米多供自身消耗,出口大宗在苏门答腊巨港一带。”
“不过还有一特殊门路,三宝垄华商‘建源行’,有办法协调‘走私米’,可避开荷兰公司重税,但需用快帆船夜间驳运,风险自担。”
秦远点点头,目前光复军与荷兰交好,倒也不必通过华商走私。
不过,从薛忠林的这只字片语,秦远能清晰看到,这南洋每一处生意,都有华商的影子啊!
果然,清末时期,中国人其实在事实上已经掌控了南洋的多项核心贸易。
如果没有洋人的进入,这些地方,迟早都会成为滋养中国的土地。
陈阿旺此时插话,补充了一些细节:“统帅,粮食远航,保鲜是要紧事。”
“如果光复军要从海外采购粮食,船舱需先撒石灰、铺龙脑叶防潮,稻壳尽量保留,如此可延保三个月不坏。”
“装船时最好分仓,万一途中遇飓风浸水,也不致全军覆没。”
薛忠林点点头,接着谈起操作层面的核心问题:“资金结算上,南洋通行墨西哥鹰洋、西班牙本洋。”
“大额交易可用英国汇丰银行汇票,或走新加坡‘侨批馆’的密押汇兑。”
“但贵军身份敏感,在下建议,可委托澳门葡商或琉球商社作为中间收款方,避免洋行账目上直接出现与光复军的交易记录。”
英国荷兰法国等西方国家,虽然承认了光复军在台海两地的主权。
但是对于其在海外的管控十分严格。
从薛忠林这只言片语便可知一二。
只不过,薛忠林却是不知道,琉球马上就要成为光复军的囊中之物。
“统帅,此道如履薄冰。一则,英法宣称局外中立,严禁军需品私自售予,报关时宜称‘赈济粮’运往琉球等地,公海再行转船。”
“二则,南海每年五至九月多台风,船期须仔细规避。”
“三则,需防奸商欺诈,暹罗米商有‘掺陈米、灌沙土’的伎俩,务必雇佣经验丰富的客家米匠随船验货。”
薛忠林最后道:“若贵方决意行之,薛某可修书数封,一至曼谷黉利行,嘱其按市价九折放货;一至新加坡渣甸洋行,协调英籍货轮;一至澳门恒昌栈,代办过境厘金等琐事。”
“惟有一言,统帅明鉴,此事贵军旗号万不可现于任何文书,最好现金交易,货讫两清,不留手尾。”
“另有一紧要关节,”薛忠林补充道,“去岁暹罗上等白粳,市价约每石二元鹰洋。”
“但今年南洋气候似有异常,爪哇可能会有欠收的隐忧。如果这个消息坐实了,粮价恐怕会上浮至三元。”
“贵军若储银充足,薛某建议,当趁四、五月间新谷大量上市、价格低谷之时,果断出手,一举订下十万石之数。”
“此量,大约可供五万大军半年之需,亦可从容应对浙江战后之赈济。”
秦远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侍立一旁的石镇吉虽对具体商贸门道不甚精通,却也听得暗暗点头。
心道这些南洋商人果然手眼通天,对各方关节、明暗规则了如指掌,无怪乎兄长如此重视。
秦远突然问道:“那吕宋呢?可从吕宋购买粮食?”
薛忠林略一迟疑,似乎没想到秦远会单独问及吕宋。
但他毕竟商海沉浮,对各地情形了如指掌,略作整理便答道:“统帅明鉴,吕宋粮食贸易,格局又与前述几处不同。”
“哦,如何不同?”秦远来了兴趣,明显表露出与暹罗三地不同的态度。
薛忠林有所察觉,仔细道:“此地乃是一个由我华人商贾主导、西班牙殖民政府严密监督、高度组织化的网络。”
他详细解释道,采购吕宋米,核心必须依靠马尼拉的华人“米商公会”及其中间人。
公会的头领通常是财力最厚、与西班牙当局关系最密的闽南商人。
而西班牙殖民政府任命的华人社区首领“甲必丹”,往往就是大商人本人,是打通关节的关键。
具体操作,则需通过马尼拉“帕利安”(华人市场)内信誉良好的船头行(代理行)引荐,洽谈品种、数量、价格及交货方式,并由合作方代办殖民政府的出口许可证与缴税事宜。
“吕宋虽然距离台海更近,但这条线路风险亦是不小。”
薛忠林压低声音道:“吕宋至福建航线,夏季台风凶猛,海盗猖獗。”
“且西班牙政府对粮食出口管制甚严,采购量过大易引当局注目,甚或坐地起价。”
“总体而言,从吕宋购粮,程序更繁琐,成本可能更高,且受西班牙官府制约更大。”
秦远听完,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薛先生果然不愧是纵横南海、久经商旅的行家。对南洋商路、明暗规矩,竟是如此熟稔于胸,如数家珍。令人佩服。”
薛忠林谦逊道:“统帅过奖,不过是在南洋混口饭吃,积年所知罢了。”
他以为秦远接下来会询问具体采购数量、时间,或者商讨合作细节。
不料,秦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和旁边的薛有礼都吃了一惊。
“薛先生,”秦远身体微微前倾,平淡道:“若我将这采购粮食的生意,全权委托给你们薛家来操办,你觉得如何?”
薛忠林与身旁的薛有礼同时一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权委托?
如此大规模的、涉及巨额资金和复杂国际关节的生意?
秦远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继续道:“而且,无论你们最终以何种价格从南洋各地购得粮食,运至福建,我光复军皆在你们成本价基础上,上浮一成,作为酬劳与运费。”
“如何?”
上浮一成!
这意味着只要薛家运作得当,采购、运输成本控制得好,这将是一笔极其丰厚且稳定的利润!
薛忠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商人的本能让他瞬间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稳赚不赔的金山!
尤其对于光复军这样正在急速扩张,粮食需求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这生意的规模与持续性势必难以估量。
但狂喜仅仅一瞬,薛忠林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谨慎立刻占了上风。
他强压激动,苦笑摇头:“统帅信重,薛家感激涕零!能为光复军效力,更是薛家荣幸。”
“只是如此大规模的买卖,涉及资金巨万,调动船只、人员无数,打通各国、各地关节……非是薛家妄自菲薄,实是力有未逮,恐误了统帅大事啊!”
他说的也是实情。
薛家虽富,但要独立撑起供应光复军的庞大粮食进口网络,资金、人力、抗风险能力都显不足。
秦远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闻言反而笑了。
“薛先生过谦了。我岂不知此事体大?故而,并非要薛家独力承担。”
秦远看着薛家三人,缓缓道:“我的意思是,由你们薛家牵头,以我光复军为信用背书,去联络福建、乃至广东两地那些有实力、有想法,且与我光复军合作良好的士绅商贾家族。”
“他们许多人的田产,此前依新政被赎买,手中握有大量现银,正愁没有稳妥可靠的大生意可做。”
“你们可以联合他们,共同出资,成立一家专营大型跨国进出口贸易公司,主营便是粮食采购与运输。”
“你们薛家出人脉、出渠道、出管理;他们出资金、出部分本地资源;我光复军,则是你们最稳定、最大宗的客户。”
“如此,资金、人脉、渠道、销路,俱全矣。”
薛忠林听得目瞪口呆,脑中飞快盘算。
联合闽粤富商,成立专门的进出口粮食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