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外,湘军大营,中军帐。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将帐内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毡壁上,拉长,扭曲,晃动。
“……光复军近半年来,收拢难民近百万,福建各地多有安置,台湾更是吸纳近六十万人。”
“这些难民从何而来,又因何而生?”
这份辗转多手、才送至雨花台前线的《光复新报》特刊,纸张已有些皱折污损,但头版那行墨色淋漓的大字,依旧触目惊心。
幕僚赵烈文,念及此处。
帐内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侍立在侧的曾国荃、亲兵统领周惠堂等将领,脸色都沉了下来。
难民从何而来?这简直是诛心之问!
皖北皖南,江西腹地,哪里没有湘军与太平军拉锯的战场?
哪里没有因“坚壁清野”、“追剿残匪”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赵烈文不敢停顿太久,继续念,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
“历史,或许会一时被权势蒙蔽,但终将公正地评价每一个人。”
“……”
“千秋史笔,凛若冰霜。”
“它记录的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名字,更是山河泣血,生民涂炭。”
“曾国藩在皖南湘军所作所为……”
他念到这里,再次停顿,这次停顿得久了些,仿佛那几个字烫嘴。
他终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上首。
曾国藩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阖,仿佛在养神。
顶戴上的红缨在炭火微光中黯淡如凝血,胸前锦鸡补子上的丝线反射着幽光。
他面色晦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短短数月,这位以“忍”与“韧”著称的湘军统帅,仿佛又被岁月的刻刀狠狠削去了一层血肉,只余下嶙峋的骨相与更深沉的疲惫。
赵烈文看了一眼,而后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发声。
“继续念下去。”
曾国藩如砂砾一般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近月来他目疾加剧,视物昏花,非极重要文书,已多由这位心腹幕僚代阅代诵。
赵烈文叹息一声,继续念道:
“曾国藩在皖南湘军所作所为……”
“……历史,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而我相信,那个评价,绝不会是什么‘中兴名臣’。”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逼人。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今我光复军吊民伐罪,奉天讨昭,将于1860年初出兵浙江,救民于水火,望周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烈文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慢慢合上那份印制粗糙却言辞如刀的报纸,垂手肃立,屏息等待。
沉寂。
令人窒息的沉寂。
湘军的将领们,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
“1860年”,这个西历纪年,他们早已不陌生。
这意味着就是眼下,这个咸丰九年的冬天,或者最迟明年开春。
浙江,左季高的地盘,湘军伸向东南的一只触手,眼看就要被那面红底金徽的旗帜斩断。
没人怀疑那支军队的实力。
尽管各方谍报都说光复军战兵不过十万,远逊湘军十二万之众,更不及太平军虚夸的数十万。
但他们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湘军真正的精锐,能野战争胜、攻城拔寨的核心,不过曾国荃麾下那五万老营。
至于太平军,早已是外强中干,乌合之众居多。
能战者又有几何?
可可光复军那十万,是传闻中全数换装了犀利西洋火器、经过严格西式操练、后勤完备、士气高昂的十万!
他们在福建闷头发展一年,消化台湾,吸纳流民,兴办实业,谁也不知道如今到底积蓄了何等力量。
人多,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否则,天京城里几十万军民,怎会被他们十二万人围得铁桶一般,日渐窘迫?
“大哥!”曾国荃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打破死寂。
他脸上横肉绷紧,眼中满是不忿与焦虑,“您可千万别被这逆报里的诛心之论蛊惑了心神!”
“这天下还是咱大清的天下,皇上还在京城!他石达开不过一介反复无常的流寇,侥幸窃据闽省,就敢如此猖狂,大放厥词!”
“什么历史评价,什么吊民伐罪,纯属扯淡!当务之急,是浙江!左季高那边,咱们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他洪亮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寒意。
这一声喊,似乎惊动了上首泥塑般的人。
曾国藩一直微阖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显得浑浊,仿佛失去了光彩一般。
他先是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嘴唇翕动,低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不会是中兴名臣?历史……史书……”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嘴角向上扯动,竟发出几声短促的、干涩的笑,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
“呵呵。”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偏执的冷硬,
“我曾国藩一生行事,上对得起君父朝廷,下……无愧于心中纲常。何须向他人解释?又何惧……后世史笔?!”
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