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码头至统帅府,一路人潮未散。
深灰色的军大衣在前方稳步而行,所过之处,军士持枪敬礼,百姓自发让道,目光灼灼。
秦远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方才码头宣言时的激昂或冷峻,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身后,何名标、傅忠信、赖欲新、余忠扶等将领按衔紧随,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迴响,仿佛战鼓的余韵。
街道两旁的窗户后、门缝里,无数眼睛追随着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
买菜归家的妇人挎着篮子驻足,学堂散学的少年趴在墙头张望,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停了醒木。
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码头上那几句滚烫的话,也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统帅府辕门洞开,卫兵持枪肃立。
秦远步入大门,未曾停留,直趋议事堂。
他解下大衣递给随从,露出里面挺括的深色军常服,对紧随入内的江伟宸道:“请元宰、沈先生、曾部长、程部长,还有……石镇常、石镇吉,一并过来。”
“是!”
冬日阳光透过议事堂高大的花格窗,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
巨大的福建及周边地域沙盘横陈堂中,山川河流,纤毫毕现。
秦远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其上。
不多时,脚步纷沓。
张遂谋、沈葆桢、曾锦谦、程学启等文官,与得到通知赶来的石镇常、石镇吉及本已在府的几位军长,齐聚堂内。
文左武右,虽不及正式会议,却已是光复军决策核心尽集于此。
“都坐。”
秦远转过身,示意众人落座。
他目光在张遂谋和沈葆桢脸上停留片刻,率先开口,语气缓和:
“此次顺闽江而上,直抵武夷山脚,走马观花看了些地方。”
“沿途所见,市井渐复,流民得安,工坊冒烟,学堂闻声。”
“去岁此时,八闽之地尚是百废待兴,如今竟有几分生气勃勃的景象了。”
他看向张遂谋:“元宰总督全局,调和阴阳,不易。”
又看向沈葆桢:“沈先生整顿吏治,安抚地方,推行新政,颇见章法。地方士绅百姓,对光复军口碑,比我预想的要好。你们二位,功不可没。”
张遂谋忙拱手:“全赖统帅方略宏远,将士用命,属下等不过循令而行,尽职分内。”
沈葆桢亦谦谢,但眉宇间亦有一丝欣慰。
主君能见到地方治理的细微之处,并且直言认可,这对实干之臣是莫大鼓舞。
秦远摆摆手,话锋一转:“福建稍定,根基初夯。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放眼四周,粤、浙、赣,乃至台湾,皆需谋定后动。”
“今日召诸位,便是要议一议,下一步,路该怎么走,拳头该往哪里打。”
他目光投向傅忠信与何名标:“忠信,名标,你们刚从台湾回来。先说说那边情形。怀荣的民事厅,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生番之事,又如何了?”
傅忠信与何名标对视一眼,傅忠信先开口,“回统帅!台湾全境,府县城池皆已光复,残敌肃清。眼下要务,首在‘抚番’与‘固本’。”
“生番悍勇,初时不服王化,冲突时有。”
“但我军谨遵统帅‘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之令,一面以精兵扼守要道,弹压袭扰;一面由怀荣厅长主持,广发医药,教授耕作,以盐铁布匹交换山货,设立番童学堂。”
“如今,抗拒者日少,愿下山交易、送子弟入学、甚至参与修路开荒者日增。熟番更不必说,多有被招入乡公所办事、或入警备队者。”
何名标接口,语气更显沉稳细致:“台北盆地发展最快。怀厅长以‘集体公产’试点破局,金包里溪模式推广顺利,汉番合村并社已建起十七处。”
“鸡笼港扩建,淡水商埠规划已毕,樟脑、硫磺、茶叶、制糖诸业,皆有专人督办,雏形已现。”
“据初步统计移民至年底,累计接纳已近五十六万人,虽拥挤,但秩序未乱,疫病可控。”
他眉头微皱,说出最大的隐忧:“唯一可虑者,便是粮食。”
“台湾本地产粮,养活原有两百万人已属勉强,骤增数十万张口,所带粮种落地生根尚需时日。”
“虽大力推广番薯、玉米等耐旱高产作物,并从闽省调运,仍是捉襟见肘。”
秦远点头,示意两人继续。
傅忠信指向沙盘上贯穿台湾南北的三条粗线标记:“按统帅‘三年通途’之令,参谋部与工兵已勘定北、中、南三线道路大致走向。”
“目前以工兵为骨干,招募汉番青壮协同,已分段动工。”
“然工程浩大,山险林密,瘴疠横行,进展缓慢。”
“预计全线初通,至少需一至两年。若要成为稳固商道,三年亦不为多。”
秦远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路,必须修通。山前山后,血脉不通,台湾永是裂土。”
“这三条路,初期以军队为主力,打开局面是对的。”
“但往后,要逐步加大比例,多用移民,多用归化的番民。”
“让他们在共同劳作中融成一体,这条路,才是他们自己的路。”
“是!属下明白!”傅忠信肃然应道。
“台湾事,既定方针,稳步推进即可。水师不可松懈。”
秦远看向何名标,“名标,你部在整训之余,分出得力舰船,向北巡弋琉球海域,展示存在,保护商船,搜集情报。”
“向南,加强在广东、浙江沿海的巡弋力度,我要随时清楚这两省沿岸的兵力部署、港口动态、洋船往来。”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向北巡琉球,是长远布局。
但加强巡弋粤、浙沿海,其意不言自明。
下一步刀锋所向,必是此二省之一!
果然,秦远下一句便问:“福建底定,台湾在握。接下来,是该换个地方,让更多百姓喘口气了。”
“广东,浙江,你们说,先打哪里?”
“打广东!”
赖欲新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声如洪钟,“殿下!末将愿为先锋!广东富甲天下,通商口岸林立,拿下广东,与福建连成一片,我光复军财力立刻翻番!”
“水师更有用武之地!那些红毛鬼的商馆,正好一并抄了!”
余忠扶较之沉稳,亦开口道:“禀统帅,浙江目下,左宗棠楚军与李秀成太平军拉锯,战祸最烈,十室九空,百姓翘首以待王师。”
“我军若此时入浙,吊民伐罪,既可拯生灵于水火,亦可收揽人心,更可将战线推至长江以南,战略主动尽在于我。机不可失。”
两人观点,立刻在堂内引起低声议论。
张遂谋捻须道:“从长远看,广东确为上选。财赋重地,海贸枢纽,得之则我军如虎添翼。”
程学启点头附和:“广东机器缫丝、商贸网络成熟,若得广东工匠、市场,于我工业发展助力巨大。且控制粤海关,税收暴涨,可解燃眉之急。”
沈葆桢却缓缓摇头:“元宰与程部长所言俱是实情。然为政者,不可只算经济账,更需算民心账、人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