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糜烂,百姓倒悬,每日死者不知凡几。我光复军以‘救民’为帜,岂能坐视邻省惨状,而先图富庶之地?此非仁者之师所为。”
“且浙江若落入李秀成或左宗棠之手,其与我军政策迥异,百姓依旧受苦。当取浙江,速定人心。”
曾锦谦亦道:“沈公所言极是。”
“舆论民心,亦是战力。先救浙民,天下皆知我光复军真乃仁义之师,与曾、左之辈判若云泥。日后攻略他省,阻力自减。”
众人各执一词,文官重民生道义,武将重战略实利,一时难决。
此时,石镇常起身,面带忧色:“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镇常掌管后勤钱粮,不得不泼一盆冷水。”
“如今我光复军治下,福建本省人口骤增,台湾移民如潮,每日耗粮已是天文数字。”
“库中存粮,仅可支撑至明年夏收前,此尚是在不再大规模新增人口前提下。”
“从南洋、两湖购粮,杯水车薪,价昂且运输不易。”
“若再开广东或浙江战端,无论攻取何处,战后必有大量饥民需赈济安抚,此乃无底洞。”
“以我军目前粮储财力,两线开战绝无可能,甚至支撑一场大战后的安抚,也极为吃力。”
“必须择一而行,且需速战速决,并立刻能在就粮于敌,或开辟新的稳定粮源。”
一番话,将众人从战略构想拉回残酷现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秦远没有发言,而是静静的听完一众下属的各自意见。
他们站在各自的角度,发表出各自的看法,就表明这场会没有白开。
他有意营造这种局面,往后大事小事形成循例。
而不是成为谁的一言堂。
秦远听罢,目光转向一直凝神细听、未曾发言的石镇吉。
“镇吉,”他点名道,“你是参谋总长,综观全局。依你之见,当取广东,还是浙江?”
石镇吉起身,走到沙盘前,先对众人拱手,然后沉声道:“诸位大人、将军所言,镇吉皆已深思。”
“若单论战场胜负,以我军今日之火器、训练、士气,广东、浙江,皆可一鼓而下,无非是代价大小、时间快慢。”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点在广东位置:“然,打广东,与打浙江,有根本不同。”
“打广东,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柏贵那些傀儡,也不是省内零星绿营,而是英、法两国!”
他声音清晰冷静:“广东,必取之地,然非此时。”
“1857年12月,英法军舰炮轰广州城,不过一日,广州城便彻底失守。”
“广东巡抚柏贵、广州将军穆克德讷等人被关入观音山,唯有叶名琛被押去印度生死不知。”
“为维持广州,英法成立占领委员会,选择柏贵作为傀儡操纵广州。”
“如今广州乃至珠江口,名义上属于清廷地界,实为英法控制之下。柏贵虽死,但继任者更是对英法唯命是从。”
“我军若攻广东,便是直接与英法开衅,介入第二次鸦片战争!”
“据确切情报,英法远征舰队已从欧洲启航,先遣队一二月间必抵香港。四五月间,主力将汇聚远东。”
石镇吉目光灼灼环视众人:“届时,他们是会先攻打威胁其广州占领地的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北上寻清廷复仇?”
堂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尖锐地指向了战略选择的本质。
赖欲新忍不住道:“与英法迟早有一战!先拿下广东,以逸待劳,依托地形,未必怕他!总好过等他们与清廷打完,再以全力压我!”
石镇吉摇头:“赖军长豪气可嘉。但与英法之战,是国运之战,须择时机,蓄全力,争主动。”
“如今我方根基未固,海军初成,工业方兴,此时仓促与英法开启全面战端,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亦必元气大伤,让清廷、太平军坐收渔利。此乃下策。”
他手指移向浙江:“而取浙江,则不然。对手是左宗棠楚军,是内部已生龃龉的李秀成部。此乃内战,是统一之战,是解救百姓之战。”
“胜之,全取浙省膏腴之地,与福建连成一体,人口、资源大增,且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秦远,得到微微颔首后,继续道:“我们不必直接与英法冲突,可让其与清廷继续血拼,彼此消耗。”
“待其两败俱伤,或条约签订、清廷彻底跪伏,列强注意力转移之时,我们再从容收拾广东,乃至更南之地。”
“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至少,我们不能现在跳下去,替清廷当这个‘鹬’或‘蚌’。”
一番分析,格局清晰,利弊分明。
许多刚才主张打广东的将领,也露出深思之色。
秦远看着沉稳练达、目光深远的石镇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个当年勇猛有余、谋略稍逊的族弟,在参谋总长的位置上,确被磨砺出来了,已能从天下棋局的视角思考问题。
“镇吉所言,深合我意。”
秦远终于定调,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广东要收复,英法要驱逐,但不是现在。”
“第二次鸦片战争,是清廷的劫数,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且让他们打,让咸丰和肃顺们,再去体会一次‘船坚炮利’。”
“待北事稍定,广东民心望治,英法退潮之时,我们再以雷霆之势南下,收复故土,顺理成章。”
他目光扫向浙江:“当下之急,是浙江。沈先生、曾部长说得对,不能再让三吴之地流血了。左宗棠、李秀成拉锯,苦的是百姓。我军入浙,吊民伐罪,收复桑梓,名正言顺。”
余忠扶问道:“统帅,那李秀成部……是打,还是联?”
秦远沉吟片刻:“李秀成与洪秀全已生嫌隙,其据苏南、浙北,所求者不过一地安身,与洪仁玕新政派有呼应之意。”
“可先派秘使联络,陈说利害,约其共击左宗棠。告诉他,浙江我们要,但嘉兴、湖州一带,他可暂驻,将来再议。”
“眼下首要,是灭了左宗棠这股悍敌,不令其窜入江西,与曾国藩呼应。我要的,是全歼楚军,整吞浙江!”
“是!”众将精神一振。
“具体作战方案,由参谋总部会同各军主官,三日内呈报。与李秀成联络之事,余子安负责。”
秦远斩钉截铁道:“原则只有一个:快!趁着冬季长江水浅,湘军东援不易,左、李两家精疲力尽,以雷霆之势,打开局面!”
“谨遵帅令!”堂内文武,轰然应诺,人人眼中燃起战意。
“后勤统筹,镇常,你要竭尽全力。粮食问题,我另想办法。”
秦远看向石镇常,语气不容置疑。
石镇常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必倾尽所有,保障前线!”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紧迫,匆匆离去。
统帅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道道加密命令随着电波飞向四方,调动兵马的文书盖上鲜红大印,由快马加急送出。
福州城内,敏感的百姓已然察觉异样。
码头军用物资装卸骤然繁忙,夜间也有车队隆隆驶过街道,通往城外的公路上,士兵行军的脚步日益密集。
书局里、茶馆中,学子商贾交头接耳,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方向。
战争的弓弦,在闽江畔,被一寸寸,绷紧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