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问帐中诸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更似在问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天命。
笑声戛然而止。
曾国藩脸上的表情瞬间收起,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何等激烈的暗流,无人能知。
“现在!”他猛地提高声音,“陈玉成部到了哪里?!”
他没有问浙江的左宗棠,没有问光复军的动向,甚至没有对那篇将他钉上道德耻辱柱的文章做任何直接回应。
他问的是陈玉成,那个正在江北聚集、如同受伤猛虎般扑向天京解围的太平军英王。
曾国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躬身道:“回大哥!据各处探马急报,伪英王陈玉成接获洪逆严诏后,已于十一月放弃图鄂,十二月初便自庐州大举出动。”
“眼下正督率伪遵王赖文光、伪启王梁成富等七王,纠合兵马,号称三十万,实则应有十余万,正星夜兼程,回援伪天京!已过巢湖!”
赵烈文也补充道:“伪忠王李秀成在苏南与李鸿章部纠缠,暂无大举西调迹象。但伪侍王李世贤已自江西率部回援。”
“加之十月间,伪辅王杨辅清、干王洪仁玕因宁国府失守,也已从皖南退入天京外围。眼下,伪都城内外的长毛,正竭力汇聚,图谋反扑。”
帐中诸将面色更加严峻。
天京这场仗,打到现在,已成了双方倾尽全力的血肉磨盘。
太平军为保根本,从安徽、浙江、江西、江苏各处抽调兵马,洪秀全是真的急了。
曾国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的冰冷木料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陈玉成……来得倒快。”
他喃喃道,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江宁周边态势图,雨花台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此人悍勇,用兵迅疾,乃长毛中第一等人物。
他这一到,必联合杨辅清、李世贤等部,猛攻雨花台,以求打破锁链,疏通粮道。”
他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钉在曾国荃脸上:“沅甫。”
“属下在!”曾国荃挺直腰板。
“雨花台,是我军钉在天京胸口的一颗钉子,也是陈玉成必攻之所。”
曾国藩一字一顿,不容置疑,“我给你一道死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雨花台!粮弹我会命人竭力补给,援军……鲍超、彭玉麟各部会依策策应,与你成掎角之势。”
“但你本部,必须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阵地上!绝不能让陈玉成前进一步!”
“是!大哥放心!雨花台在,我曾国荃在!长毛想过去,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曾国荃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战意。
曾国藩略一点头,又看向赵烈文:“传令鲍超、彭玉麟,水陆依前定方略,机动策应,寻机歼敌。”
“告诉多隆阿、李续宜,江北各寨,务必坚守,迟滞陈玉成偏师,不得有误!”
一道道军令,冰冷而清晰地传出。
帐内气氛肃杀,大战将临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赵烈文迅速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大帅……那浙江,左季高那边……”
曾国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方道:“左季高自号‘今亮’,以当世诸葛自许。其人才略,本院深知。浙省局势,他自有主张。
眼下我军全力应对陈玉成,实无余力东顾。可去文李鸿章,嘱其淮军就近关注浙西,与左部互为声援。”
“至于能援多少……就看李少荃的本事,和左季高自己的造化了。”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让左宗棠自己顶住。
湘军主力要应付太平军百万大军的拼死反扑,根本无暇也无余力东顾浙江。
能指望的,只有左宗棠自己的三万楚军,以及那个在上海心思难测的李鸿章,是否能施以有限的牵制。
赵烈文暗叹一声,应道:“是。”
命令下达完毕,帐内一时又陷入沉默。
炭火更弱了,光影摇曳。
曾国藩靠在椅背上,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深深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光复军……真乃天下大变数。”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帐中诸将言说,“若无此獠……我湘军只需扛过陈玉成这波反扑,左季高与李少荃荡平苏浙,则伪天京指日可下,祸乱天下近十载之粤匪,便可一举廓清……”
他停顿,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那将是何等不世之功?
青史之上,“中兴名臣”四字,或许真的唾手可得。
他曾国藩,必将以“中兴第一名臣”之姿,青史彪炳,位极人臣,成就伊尹、周公般的功业。
可偏偏,有个石达开。
偏偏,他不在中原逐鹿,却跨海拓土,偏安一隅后,又在此关键时刻,悍然东进,直指浙江!
浙江若失,苏杭门户洞开。
苏杭若动,天京背后……曾国藩不敢再想下去。
即便他此刻能剿灭洪杨,回头要面对的,将是怎样一个吞并了浙江、背靠台湾、拥有迥异制度与可怕生产力的庞然大物?
那种被更高维度力量扼住咽喉的感觉,让他这位以坚韧和庙算著称的统帅,也感到一阵寒意。
如今,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倾尽全力,挡住太平军的决死反扑,保住围攻天京的大局。
至于浙江……只能寄望于左宗棠的能耐,寄望于李鸿章那滑不留手的心思。
或许,还得寄望于北方那位正在大练新军的咸丰皇帝,真能在关键时刻,派出那支未知战力的“神机新军”尽快南下,稳住东南大局。
只是.....
曾国藩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赵烈文放在案角的《光复新报》上。
头版,那加粗的、墨色淋漓的标题,仿佛带着嘲讽与裁决的力量,直刺他的眼底——
【吊民伐罪,出兵浙江】
凛冬已至,惊雷炸响。
这东南的天,终究是要彻底变了颜色。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