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送他的孩子,走进学堂,去读书,去认字,去明白天为什么蓝、地为什么厚!去学造机器、通算术、懂道理!”
“因为孩子,就是将来的我们!”
“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是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将来是继续挨打受穷,还是能挺直腰杆、富强起来的根!”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我们要为国家富强、为民族复兴而读书!”
“所以,若有志为官者,更当时刻牢记。”
秦远的目光扫过那群学子:“当官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陈大娘这样的百姓做实事!”
话音落下,码头上先是瞬间的寂静。
随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烈、更加持久的掌声、欢呼声猛然爆发。
如同春雷炸响,回荡在闽江两岸!
许多百姓眼眶湿润,用力鼓掌。
他们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这几句朴实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张之洞站在人群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为民族复兴而读书……为给百姓做实事而当官……”
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与书院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泛泛之论不同,与科举路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功利算计更不同。
这两句话,如此直白,如此沉重,将个人的求知、仕进,与一个古老民族的沉浮命运,与脚下万千黎庶的冷暖疾苦,赤裸而强硬地捆绑在了一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却有一种破开迷雾、直指人心的力量。
李端棻同样震撼,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脑后的辫子,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被军民簇拥的身影。
掌声稍歇,秦远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冷峻。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余音:
“我们在这里,谈读书,谈做事,谈未来。是因为我们相信,只要肯干,只要有规矩,日子就能好起来。”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他目光似乎穿越了人群,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安徽,在江西,在无数你们来的地方。湘军的曾国藩,和他的部下,信奉一句话,叫‘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码头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许多来自皖赣的流民脸上露出恐惧与愤恨。
曾国藩,湘军,在南方许多百姓心中,是与“屠戮”、“抢掠”、“死亡”联系在一起的符号。
曾锦谦在旁,闻言神情一凛,立刻对身边的书记官使了个眼色。
书记官早已铺开纸笔,凝神记录。
“所以他们可以为了所谓的‘胜利’,纵兵抢掠,杀良冒功,视百姓如草芥。”
“因为他们觉得,只要他们最后赢了,坐在金銮殿上,史书工笔,自然由他们涂抹,他们的恶行,可以被粉饰为‘不得已’,甚至‘功绩’。”
秦远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冰冷的锋芒:
“今天,我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那位曾涤生侍郎——”
“他错了。”
“历史,或许会一时被权势蒙蔽,但终将公正地评价每一个人。”
“杀戮就是杀戮,罪恶就是罪恶。不会因为你在奏折上写得花团锦簇,就变成仁政。”
“不会因为你最后位极人臣,就变成伟业。”
“时间会冲刷掉一切粉饰,留下最本质的真实。”
“千秋史笔,凛若冰霜。”
“它记录的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名字,更是山河泣血,生民涂炭。”
“曾国藩在皖南湘军所作所为,历史,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而我相信,那个评价,绝不会是什么‘中兴名臣’。”
码头之上,鸦雀无声。
连江水都仿佛停止了流淌。
秦远最后这番话,无异于一道公开的、严厉至极的道德审判,将曾国藩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不是军事上的宣战,却是一种更根本的、道义与合法性上的彻底切割与否定。
张之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随即化作更炽热的激流。
他明白,这番话,不仅仅是对千里之外的曾国藩说的。
是对所有视民如草芥、以杀伐为功业者的警告。
也是对未来可能走上歧路者的镜鉴。
曾锦谦深吸一口气,对书记官重重点头。
他知道,明天,不,今晚,《光复新报》的号外,就会将“历史终将公正评价”这几个字,连同今日码头的景象,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秦远说完,不再多言,对着百姓们抱拳环揖一周,然后转身,对等待的将领们沉声道:
“回府。议事。”
军阵移动,将领簇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追随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久久不散。
张之洞立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耳边依然回荡着那两句话——
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
历史终将公正评价。
他忽然觉得,手中那本《万国公法》,轻了许多。
而肩头,却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某种看不见却必须扛起的东西。
李端棻在他身旁,喃喃道:“孝达兄,这官……似乎与我从前想的,不太一样了。”
张之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秦远离去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江风骤起,卷过码头。
吹散了未尽的喧哗,也吹动了无数颗不再平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