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张之洞已然从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望着轮船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
然后,转过身,背起行囊。
步伐比之前更加坚定地,向着城内走去。
“身体力行……”
他默念着,想到了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光复军所做的一切,开荒、筑路、设厂、兴学,无不是最彻底的“行”。
但他们的“知”又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强兵富国吗?
似乎不止。
心学?似是而非。
不过,对于福州城,他更加期待了。
他要去中华书局,看看传闻中这座有史以来最大最开放的图书馆,是什么模样。
然后,去赢得那场考试,拿到那个“当面再问”的资格。
身体力行,从眼下开始。
福州城,没有宵禁。
城门处灯火通明,卫兵检查了路引和临时身份凭证(由安徽救济点开具),便挥手放行。
城内主街两侧,店铺大多还在营业,气死风灯和新式的煤气灯将街道照得一片通明。
行人依旧不少,夜市小贩的吆喝声、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盛世夜景。
尽管这“盛世”目前只局限于东南一隅。
张之洞看的新奇,但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都需要他尽快找到吃住的地方。
按照路引指示,他很快找到了离城门不远、价格适中的“悦来客栈”。
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进出的多是读书人或小商人模样。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打着算盘。
见张之洞风尘仆仆而入,便热情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可有路引?”
“住店。参加公考的。”张之洞递上路引和身份文书。
老板接过,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道:“公考好啊!前途无量!”
“不过客官,您这来得可够晚的,别的省赶考的学子,早一两个月就来温书备考了。好些会考落第的,干脆就在城里租了房长住,一边做工一边苦读,就等着这回呢。”
“在安徽耽搁了些时日。”张之洞平静道。
“安徽?”老板笔下一顿,抬起头仔细打量他,见他虽面带疲色,衣衫简朴,但眼神清正,气度沉稳,不似寻常流民。
“安徽那边……听说不太平。客官是刚逃难过来?”
“不是逃难。”张之洞摇头,“在那边做了四个月义工,协助光复军安置救济难民,近日才得空赶来。”
“四个月?!义工?!”老板的嘴巴瞬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大堂里几张桌子上正在吃饭、闲聊的客人纷纷侧目。
客栈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在座的多是提前来备考的学子或往来客商,对“义工”一词并不陌生。
谁都知道,去前线战乱省份做义工,是光复军学堂学生的“必修课”。
做得好对升学、考公都有加分。
可那是有组织、轮换的,通常一两月一换,以免耽误学业。
眼前这位,听口音不是闽人,独自一人,在兵凶战危的安徽一待就是四个月,没有轮换,没有组织保障?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又冒着多大的风险?
敬佩、惊讶、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
角落里,一个原本独自喝着闷酒、脑后还拖着辫子的年轻学子,更是眼睛一亮,放下酒杯,仔细端详起张之洞来。
客栈老板回过神来,脸上已堆满了由衷的敬意,连连拱手:“失敬失敬!先生大义!在皖北救苦救难,功德无量!就冲这个,您在小店住着,房钱饭钱,分文不收!一直住到考完!”
他拍着胸脯,“我只盼先生这样心怀百姓的君子高中,将来做个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的好官!”
张之洞忙推辞:“老板心意在下领了,但食宿之资岂能……”
他怀中确有银钱,且颇为丰厚。
在南宁府时,卢川宁的父亲卢继亮,硬是塞给了他一百枚崭新的“光复银元”,叮嘱他安心备考。
卢家如今生意红火,生丝生意越做越大。
这一百银元虽不是小数目,却也拿得爽快。
两人正推让间,那位留着辫子的学子已走了过来。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瘦,目光明亮,虽然衣着半旧,但举止从容。
他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口音带着明显的西南官话腔调:“这位仁兄请了。在下李端棻,字苾园。祖籍湖南衡州,但自幼长于贵州贵阳。适才听闻仁兄安徽义举,心中感佩,冒昧前来结交。”
贵阳?
张之洞心中一动,抬眼仔细看去。
李端棻?这个名字他并无印象,但对方提到贵阳,却勾起了他深藏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