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这次来参加公考的学子吧!”
秦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笑容温和,目光在张之洞那身半旧青衫和风尘仆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显然将他当成了千千万万从外省赶来福州,寻求前程的年轻士子之一。
“来福州了,可以去中华书局看看。要参加公考,四书五经那点东西,可远远不够。”
他语带鼓励,像是前辈对后来者随口一提的指点,说罢,便准备转身,与随员们继续前行。
码头事务繁杂,他此行是去视察新建的水泥厂,时间紧迫。
张之洞却僵在原地。
石达开?
他就是石达开?!
心中那个名字,那个他跋涉千里、心心念念要当面质问、求索答案的“石统帅”,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福州冬日的码头边,像一个寻常的、关心后学的长者般与他说话。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半年来在安徽目睹的尸山血海、流离失所,沿途所见的福建新貌带来的震撼与疑惑,所有挤压在胸口的千言万语,此刻如潮水般汹涌,却又在喉咙口堵成一团。
问什么?怎么问?从何问起?
眼看着那道深灰色的挺拔身影就要汇入人流,一种本能般的急切猛地攫住了他。
不能再犹豫了!错过了此刻,也许再无机会!
他几乎是向前踉跄了半步,声音都有些紧涩:
“石统帅——!”
秦远的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此时倒是不紧张了,平静问道:
“这个天下,还有救吗?!”
码头的风似乎静了一瞬。
几个随从警惕地侧身,手不自觉摸向腰间。
江伟宸更是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刚才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的“穷酸学子”。
秦远脸上的笑意微敛,但并无愠色,只是多了几分认真。
能问出这个问题,而非功名利禄,已然不俗。
他没有立刻回答“有”或“没有”。
沉吟了几秒道:
“只改造自己,还是改造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值得天下所有读书人深思的问题。”
“要救咱们这个国家,要救这个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嘴上怎么说,心里怎么想。”
“靠的是脚下怎么走。”
“是身体力行,这四个字。”
有救吗?
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一个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刻入血脉文明的族群,脊梁或许会被压弯,精神或许会蒙尘,但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真正的问题是,谁去点起火把,谁去披荆斩棘,谁去把那责任,从书本上的慷慨陈词,变成脚下沾满泥土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行动。
说罢,秦远不再停留,对张之洞微微颔首,便在随从簇拥下,踏上了早已在码头等候的一艘明轮船。
船舷两侧巨大的桨轮开始缓缓转动,激起哗哗的水声。
张之洞呆立在原地,望着那艘逐渐驶离码头、向着下游工业区方向而去的轮船,耳畔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
“改造世界……还是改造自己?”
“脚下怎么走……身体力行……”
胸中那股因巨大疑问而生的郁结与焦灼,仿佛被这两句简洁如刀的话语,劈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空洞的许诺,没有悲天悯人的哀叹,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一种扎根于行动的强大信念。
这答案,比他预想中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让他心神震动。
也……更让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解决问题的路径。
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