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陷落后的安徽,并未因湘军主力东进金陵而获得片刻喘息,反而陷入了更深、更广的混乱泥潭。
雨花台方向战鼓震天,曾国荃部五万精锐正对天京城防发起一波猛过一波的冲击。
但在长江两岸更广阔的战场上,近七万湘军分作数股,如同数把巨大的铁梳,反复梳理着皖南皖北。
杨辅清部太平军在皖南山地艰难周旋,陈玉成则试图在江北重整旗鼓,与湘军悍将多隆阿、李续宜等部反复拉锯。
仅是拱卫天京西南门户的宁国府一地,双方投入的兵力总和便近十万。
虽多是裹挟而来的团练、溃兵、甚至啸聚的土匪,战斗力远不及湘军核心老营,但正因如此,他们对地方的祸害尤烈.
抢粮索饷,烧杀淫掠,远胜任何匪患。
战火,已从长江干线蔓延开来,如同燎原的野火,舔舐着安徽本就贫瘠的土地。
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道路上除了兵马的烟尘,便是扶老携幼、茫然南逃的难民潮。
旧的疮痍未复,新的伤痕已深,难民的产生速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一方的预计,也超过了任何救济力量的极限。
安徽东部,靠近皖浙边境的一座小县城外,残破的官道旁,几顶用破帆布和竹竿勉强支起的粥棚,在冬日的朔风中瑟瑟发抖。
棚前,蜿蜒着看不见首尾的人龙,人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仅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寒风中一点点向前蠕动。
张之洞就站在最大的那口粥锅后,手持长柄木勺。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污浊不堪,与难民无异,唯有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深陷却依然清亮的眸子,还残留着几分士子的风骨。
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倒入面前破碗的刹那,他感觉手中的勺子重逾千斤。
那不仅仅是一勺粥的重量,更是眼前这无边苦难的重量。
寒风卷着沙尘和绝望的气息刮过,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的消耗,只能发出细微的、猫咪般的呜咽。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和零星的铳响传来,那是溃兵或土匪在附近活动的迹象。
每一次响动都让难民队伍发生一阵压抑的骚动,惊惶如同瘟疫,无声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之洞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光复军在福建,在台湾,确实在拼尽全力接纳难民,搭建窝棚,组织垦荒。
但眼前这景象告诉他,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这天下产生难民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洪水,而光复军的接纳能力,即便加上刚刚全境光复的台湾,也不过是几条奋力疏导的支渠。
福州、福建、台湾……真还能容纳更多吗?
那些岛屿,那些山地,终究有极限。
而这片中原大地上的战乱根源不除,难民就会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无穷无尽。
“川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对前来换班的卢川宁说道,“福州……福建那边,当真还能接纳更多人吗?我看这情形……”
“孝达,”卢川宁唤着他的字,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惫。
他顺着张之洞的目光望向那茫茫人海,喉结滚动了一下,“福建各府的安置点,早就人满为患了。台湾……台湾是很大,统帅和怀厅长他们正在拼命建设,但船只有限,运过去要时间,上岸了要开荒、要盖房、要治病……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统帅府已竭尽全力,但……杯水车薪。”
张之洞闭上了眼睛。
半年来,他亲历了最底层的苦难,也看到了光复军学子们筚路蓝缕的救济努力。
一面是旧世界崩解时露出的、血淋淋的残酷与疯狂。
另一面,是一股新生力量,在废墟边缘,用近乎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姿态,试图垒起一道薄薄的堤坝,收容那些被洪流冲散的碎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再次低声沉吟起这句杜诗,却又觉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之万一。
这不仅是贫富之隔,更是道路之别、气运之殊。
天下滔滔,生灵涂炭。
他看明白了。
能解此危局的,不是在紫禁城里,用出卖疆土换来的旧枪炮操演新军、做着“中兴”迷梦的咸丰皇帝。
也不是那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在内斗与围困中垂死挣扎的太平天国。
当今天下,唯一看起来在认真“做事”、在尝试用一套不同的方法搭建秩序、安顿黎庶、寻找出路的,只有偏居东南一隅的光复军。
可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磐石,压在他的心头。
为什么石达开,那位他虽未谋面却已心生钦佩的统帅。
不挥师北上,西进,去真正拯救这个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天下?
难道他看不到,收拢几十万、几百万难民,只是治标不治本吗?
真正的“釜底抽薪”,是平定祸乱,扫清那些制造难民的根源。
是倾覆腐朽的清廷,平定陷入绝境的太平军、各路割据的军阀!
以光复军展现出的组织力、战斗力,以及那与众不同的理念,难道没有机会问鼎中原,早日结束这乱世吗?
是因为力量不足?
还是……另有更深远的谋算,是他张之洞此刻无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