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质疑与一丝隐隐的挫败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责怪那位正在另一条战线上奋斗的统帅。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刻的迷茫与焦急。
自己,这个曾经胸怀经世之志、欲效忠朝廷的举人,如今混迹于难民之中,心向东南那片微光,却看不清那微光如何能照亮这无边的黑暗。
更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孝达,听说十二月的公务员考试,章程已正式公布了。”
卢川宁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递过来一张小心保存、边缘已磨损的《光复新报》剪页。
上面,“光复军第二届公务员考试公告”的字样清晰醒目,详细列着报考资格、科目、时间。
以及那句“天下选才,择优录用,量才施用,共图大业”的承诺。
“你……还打算去吗?”卢川宁问,眼中有关切,也有期待。
张之洞接过,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这弥漫的硝烟、无尽的山水。
看到那个正在海岛与闽地奋力开拓的新世界。
去吗?
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去。”
张之洞看着卢川宁,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要去。不只是为了一官半职,更是为了……当面问一问石统帅。”
“当面问?”卢川宁诧异。
“是。”张之洞缓缓道:“我听闻,去年公考前三甲,皆得统帅亲自接见勉励,七月会考夺魁者,亦曾与统帅晤谈。”
“此番考试——”他目光落回报纸,“我会考第一名。”
“我要用这个机会,”
“当面问一问石统帅,问一问这天下亿万黎庶,生路究竟在何方?
问一问这疮痍满目的华夏中国,于未来列强环伺之中,是否真能觅得一条自立自强、重现光华之路?
光复军之策,究竟是小修小补,还是……真有涤荡乾坤、开万世太平之宏图?”
这番话,气魄极大,沉甸甸地压在简陋的粥棚之下,竟让周遭的寒风都为之一滞。
卢川宁望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伴,心中震撼莫名。
他微微张嘴,并非怀疑。
相处半载,他太清楚身边这位“张香涛”的才华与底蕴。
若他全力以赴,夺魁确非难事。
或者说,整个在安徽境内的学堂义工,都了解张之洞这位天才。
在七月份会考的时候,就有不少学堂义工劝张之洞去报考,往后他们一起做同学。
但张之洞拒绝了,他那时只说了一句话。
【当今天下,时不我待】
去大学进修不是他的路,他要进入仕途,救救这垂死的天下!
————
张之洞离别安徽的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凡能抽身前来的光复军学堂义工,都聚到了这处他们奋战了数月、洒下无数汗水的临时救济点。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清粥数碗,以代浊酒。
卢川宁用力拍了拍张之洞的肩膀,眼眶微红,大声道:“孝达兄!我们就在这儿,静待你一举夺魁的佳音!
到了福州,替咱们安徽的弟兄们,给统帅和福建的父老乡亲带个好!”
“张先生!”其他年轻的面孔也纷纷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见了统帅,可得帮咱们多说道说道,这安徽的百姓,太苦了!若能再多拨些粮种、药材,便是天大的恩德!”
“一路顺风!”
“金榜题名!”
祝福声中,张之洞背起简单的行囊,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半年来密密麻麻写满见闻与思考的笔记。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也仍在施救的年轻身影。
然后转过身。
步履坚定地踏上了通往东南的、坎坷而漫长的官道。
寒风依旧,前路茫茫。
但他心中那簇由困惑、悲悯、乃至一丝质疑所点燃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要去福建,要去福州,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的“新世界”。
更要亲口问一问,那个引领着这一切的人——
这天下,到底该怎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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