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的秋,闷热里裹挟着海风特有的咸腥。
安平古堡灰褐色的墙垒,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台江内海的岬角上,与对岸赤崁楼的残影遥遥相对。
三百年前,郑成功在这里围困了荷兰人九个月,最终光复合湾。
如今,攻守易位,堡垒换成了大清的龙旗,围困者,换成了那面红底、中央缀着金色星辰与闪电的新旗。
围困,却又不像围困。
从九月光复军拿下打狗港,彻底控制台湾南部海岸线算起,安平古堡已被“晾”了足足三个月。
没有预料中的猛烈炮击,没有蚁附攻城的人海,甚至连劝降的箭书都寥寥无几。
堡外广阔的原野上,上演的是另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热闹”。
一船船移民,像不知疲倦的工蚁,从打狗港、从鹿耳门旧址附近新辟的临时码头登陆。
他们携家带口,扛着简陋的农具,在光复军士兵和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干事”指引下,走向台南平原上那些曾经属于城内大户、如今被插上木标划分好的田地。
烧荒的浓烟日夜不息,新翻的泥土气息甚至能飘进古堡的垛口。
水渠在延伸,道路在拓宽,更远处,据说还有探矿的队伍在山里敲敲打打。
古堡的瞭望哨上,台湾兵备道曾宪德举着单筒望远镜,
手背青筋隐现。镜筒里,不是敌军严整的营垒,而是一片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拓荒景象。
他看见汉人移民和那些被光复军称为“熟番”的平埔族人竟在一起挖渠,看见简陋但牢固的窝棚村落在原本荒芜的河滩上连成片,看见打着新旗号的巡逻队骑着马,沿着新踩出的小道巡行,对近在咫尺的古堡似乎视若无睹。
“道台大人,”身后一名幕僚声音干涩,“城外……又在分陈老爷家的田了。陈家的人,在城头都哭了三回了。”
曾宪德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一切固守待援、消耗敌军的盘算,在对方这种近乎无视的“建设性包围”面前,全数落空。
光复军根本不急着啃古堡这块硬骨头,他们忙着消化整个台湾!
粮食?他们自己垦荒种!
兵源?源源不断的移民就是!
至于民心?
分田、修路、给活干,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
更可怕的是,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压迫。
堡内的粮食,是真的快见底了。
原本指望依靠城内存粮和港口偶尔偷运支撑,可自打九月后,海面彻底被光复军的哨船封锁。
上个月倒是有一艘福建水师的快艇试图靠近联络,还没看清旗号,就被几艘速度奇快、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截住,连人带船掳了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朝廷……朝廷好像真的忘了这海外孤悬的一隅。
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道听途说和那该死的《光复新报》。
这两个月来,城外的光复军,每天不停地向城堡内投放报纸和一些宣传口号。
曾宪德想禁止,但根本禁无可禁。
报纸上,安庆陷落、曾国藩兵围金陵、李秀成在浙江左冲右突、咸丰皇帝在北方练新军……
唯独没有关于台湾、关于安平的一星半点援救计划。
“大人,城内百姓……已有饿殍。军心也……”另一名武将低声禀报,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如今的安平古堡,哪里还有军心这东西在。
粮食,粮食紧缺。
外面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而城堡内呢?
说是死气沉沉都不为过。
城堡内的士兵、大户,唯一的乐趣,竟然是看投送进来的《光复新报》与用望远镜,在城头看着城外底下平民百姓修渠开荒。
“慌什么!”
曾宪德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