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包里溪的水,在新修的渠口打了个旋儿。
便顺从地沿着夯实了的土渠,哗啦啦流向两岸那些刚划清界限、插上木标的新垦田。
这景象,成了台北周边汉番各社口耳相传的新鲜事。
光复军来了,没抢粮,没拉夫。
反而调停了最让人头疼的争水械斗,还帮着一道修了条更宽更得用的新渠。
更稀奇的是,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书吏,拿着皮尺和古怪的镜子(水平仪),跟着两社的人漫山遍野地走。
把田亩、山林、溪流的边界一一勘明,画在图上,盖上红印,说这叫“确权”。
“地,还是咱们社里大伙儿的,只是记在官府的册子上,免得日后扯皮。”
林火旺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对围过来的邻舍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参与了大事的矜持,“往后啊,谁也别想再仗着势大吞旁人的地,官家不认!”
“火旺哥,听说你还被怀大人征召了,以后你是不是也是官家人了?”
人群中,有个小个子问道。
林火旺笑道:“我算什么官家人啊,就是社里和乡公所之间沟通,收发信件,以后大家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就行。”
“怀大人说了,以后会建立驿站,大家要是在大陆还有什么亲戚,以后都可以寄信寄钱,通过官方驿站转交送达。”
“对了,福州的统帅大人,还会给我们派郎中过来呢!”
“以后大家有个头疼脑热,再也不用信什么土方了,有医生来帮我们治。”
“真的?”
“光复军真的会给我们派医生郎中?”
人群哗然。
能够给老家送信,而且还派郎中?
尤其是郎中,谁没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
以前根本就没得治,全靠硬抗。
别说金包里溪没有郎中了,就是整个台北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两个郎中。
这社里以后要是能有个郎中,那他们往后的活命机会都能大大增加。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说实话,林火旺对这件事也是将信将疑。
给他们社派郎中,福州那位统帅大人,真的有那么多郎中可派吗?
但,这无疑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林火旺心里有了个盼头,整个金包里社近百户人家,也都有了盼头。
与此同时,在溪对岸。
毛少翁社的巴隆,也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土话,跟族里的青年比划:“山林,我们的。打猎,采果子,照样。”
“光复军说了,路修过来,盐巴、铁锅,好换。一起修路,记‘工分’,能换好多东西!”
他晃了晃手里一块刻着记号的竹牌,那是他参与修渠挣来的,已经在乡公所刚落成的物资点换了一把崭新的柴刀和五斤盐。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消解疑虑。
溪畔的协作,是一个极佳的范本,在怀荣的有意宣传下,一步步传到了周遭更多的汉村番社。
许多人从观望到试探,再到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细节。
尤其是金包里溪传出的“分派郎中”,让不少村社都颇为意动。
尤其是那些早年凭力气闯番界、偷偷开垦了些山地,指望传给子孙的汉子,或是世代居住深山、视山林猎场为部族私产的生番社众。
他们私下嘀咕着“无主的山,以后是不是都不让碰了?”
抵触的情绪在暗处滋生,只是尚未酿成风浪。
一来,台北开发较晚,不像台南府城那样盘踞着根深蒂固的旧官绅和大地主。
在此讨生活的大多是漳泉移民的后代、来往商贩,或是近几十年才落脚的垦户。
所求不过温饱安定,对剧烈变革的抗拒,远不如利益集团固化之地那般决绝。
二来,傅忠信留下的那几营士兵,虽不轻易干涉民政。
但那整齐的灰布军装、擦得锃亮的枪刺、以及港口偶尔可见的炮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想动手?掂量掂量。
再者,怀荣的步子迈得稳。
他并未急于冒进,立刻将触角伸向山后那些关系复杂、敌友难辨的生番地界。
他的目光,首先牢牢锁定在台北这片已然入手、潜力巨大的土地上。
台北很大,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三年,给统帅一个汉番共市、百业初兴之新台北。
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早晨中的鸡笼港,挂着“台北民政厅”木牌的竹棚里人群聚集。
咸湿的海风钻过竹墙,吹得人心旷神怡。
怀荣就坐在长木桌的首位,眼下是深重的青黑,但眼神亮得灼人。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简单的草图,而是一张张精心绘制、墨线工整的图样与写满蝇头小楷的章程草案。
他左手边,是两位从福州随船而来的年轻书吏,一个叫林文澜,精于算学和测绘。
另一个叫赵启明,长于律法条文。
两人都是去年首届公务员考试中的佼佼者,被沈葆桢特意拔擢,派来辅佐怀荣。
此刻,林文澜正对着几张巨大的《台北山川形势略图》和《基隆港区规划初稿》,用尺规和炭笔细细标注。
而赵启明则伏案疾书,将众人讨论的《土地暂行条例施行细则》、《乡理推选》等草案条文斟酌字句,落成严谨的案牍。
“厅长,依您昨日审定的鸡笼新城规划初稿,”林文澜指着摊开在简易木桌上的大幅草图,语速很快。
“港口区以此为界,向西延伸至社寮岛,重点建设深水码头与货运栈桥。
船坞与修理厂区规划在背风的岬角内侧,毗邻规划的‘工坊区’,便于木材、铁料输送。
粮库、盐仓及大宗货栈置于此处,靠近主干道……”
草图上的线条纵横交错,划分出港口、工坊、仓储、居住、市集乃至预留的“学堂区”与“公园绿地”。
在此刻的怀荣眼中,这些图纸不仅仅只是一张纸,而是一座座整齐的厂房、冒着蒸汽与烟火的作坊、还有将来熙攘的街道。
这是他梦想中,港城一体的新城。
“淡水那边呢?”怀荣问。
林文澜立刻展开另一张图:“我们参照了福州和厦门的城建规划,淡水商埠将会作为新城的重要港口,其以河口两岸为基。”
“北岸主规划为商贸金融区,预留银行、会馆、报馆、客栈及高档住宅用地。
南岸为文化休闲与高级匠作区,计划引入钟表、仪器、印刷、书籍装订等精工产业,两座跨河大桥的选址正在勘测中。”
怀荣点头,此时的台湾素有“一府二鹿三艋胛”之说。
这一府自然是台南府,自从1684年清朝设立台湾府后,台南成为全岛核心,因港口便利和农业发达,吸引了大量移民和贸易。
其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说。
这二鹿指的是台中彰化的鹿港。
因为1784年其与福建泉州通航后,成为两岸贸易枢纽,商贾云集。
而这三艋胛,则是指台北地区的重要河港。
其形成就是因淡水河、新店溪交汇,成为货物集散地。
再加上嘉庆年间因大量移民涌入从而兴起。
怀荣,属意将鸡笼港打造为“港城一体”的新城。
另外在台北盆地,再通过移民,重新建立起一座新城。
其基础就是这淡水港以及这艋胛。
他在长汀县的最大收获,便是亲眼目睹了工业如何将人从土地的单一束缚中解放出来。
一个工人走进工厂,靠手艺和汗水,便能养活一家老小,甚至积攒家底。
土地有限,但“增量”的创造,除了向外拓殖,更在于向内激发。
这个方式,就是建立新城。
一座依靠工业运转、港口转运而兴起的新城。
他仔细调研过台北。
台北坐拥基隆、淡水两大天然良港,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洋人的商船更是早已垂涎这里的茶叶、樟脑。
泉州厦门的茶市繁华,他素有耳闻。
台湾山林沃土,本就宜茶,本地已有零散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