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金包里溪畔。
日头已升得老高,溪水潺潺,映着两岸有些焦黄的草叶和远处苍翠的山林。
只是这原本该是宁静的乡野景致,此刻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溪边一片稍平整的滩地上,黑压压聚了百十号人。
一边是以林火旺为首的数十名金包里社汉人垦户,大多穿着短褂,手持锄头扁担,脸上带着戒备与不满。
另一边,则是以巴隆为首的毛少翁社数十名青壮,穿着赭色短衣,腰间佩着猎刀,眼神警惕而困惑。
这疑虑,多半是冲着一早将他们召集到此的那位年轻厅长。
怀荣就站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年装,与他们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身后只跟着陈阿土和两名抱着厚厚册簿、捧着简易测量工具的书吏,以及四名腰杆笔挺、手按枪柄的光复军警卫。
人不多,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压。
“各位乡亲,”怀荣开口,声音不算洪亮,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天前,溪水之争,差点酿成血案。”
“今日请大家来,不是要断谁对谁错,也不是要偏帮哪一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火旺紧绷的脸,又转向巴隆警惕的眼神。
“光复军来台湾,是要让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不管是汉人还是番人,都能有条活路,有份安稳日子过,而不是今天你打我,明天我防你,永无宁日。”
林火旺忍不住瓮声道:“怀大人,话是这么说,可这溪水……”
“溪水要解决,地界也要厘清。”
怀荣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但光解决眼前这点水,够吗?”
“金包里社想开更多田,毛少翁社的猎场也想安稳,往后移民越来越多,争地争水的事只会更多。”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不是办法。”
他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人群一些。
“所以,今天我要跟大家讲讲光复军在台湾的新规矩,也是帮大家保住祖产、开拓活路的新办法。”
人群微微骚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粗糙的台湾土纸,展开。
纸上用炭笔画着金包里溪流域的简图,标着汉人垦区、番社猎场、争议地段的标记。
“这图,是我们这几天勘的。”
怀荣将图摊在一块大石上,“林火旺,你们金包里社现有熟田一百二十亩,多在这溪南岸。”
“巴隆兄弟,毛少翁社的传统猎场,主要在溪北岸的山林,但取水捕鱼的河湾,确实在下游这一片。”
双方都盯着图,没说话。
“以前的规矩,是谁抢到算谁的,谁拳头硬听谁的。”
怀荣抬起头,目光从林火旺脸上移到巴隆脸上,“但今天,光复军来了,要立个不一样的规矩。”
他顿了顿,用最直白的话说:
“从今天起,金包里溪两岸这些地、这些山、这条水,不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私产。
它们归‘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集体所有。”
话音落地,两岸先是一静,随即炸开。
“什么?!”
林火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归……归公?”
“我们祖祖辈辈开出来的田,怎么就成公家的了?!”
“是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汉人垦户群里一片哗然。
对岸,巴隆虽然对“集体所有”概念模糊,但通过通事听明白“不再属于毛少翁社独有”时,脸色也变了,手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族人发出不满的咕哝声。
“安静!”
怀荣提高声音,压住嘈杂,“听我把话说完!”
他走到林火旺面前,直视着这个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汉子:“林火旺,我问你,你家的十亩水田,是你爹开出来的,没错吧?”
“是!我爹一把锄头一把汗开出来的!”
“那你爹当年开荒时,有没有地契?官府有没有给你家发过红契?”
林火旺一噎:“……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地契?都是谁开算谁的!”
“好。”
怀荣转向巴隆,通过通事问:“巴隆兄弟,你们社在那片山林打猎,在林子里盖寮屋,官府可曾给你们发过文书,说这山是你们的?”
巴隆皱眉摇头,用土话说:“山是祖灵给的,要什么文书?”
“问题就在这里。”
怀荣走回大石边,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没有契,没有文书,全凭习惯和力气。今天你多挖一锄头,占三尺地;明天他多砍一棵树,圈一片林。”
“天长日久,能不打架吗?打来打去,流了血,结了仇,最后谁得了好处?”
两岸的人都沉默下来,但眼中仍有不服。
“光复军的‘集体所有’,不是要把你们的田、你们的山抢走充公。”
怀荣放缓语气,“恰恰相反,是要把这些地、这些山,明明白白地‘确权’。”
他让书吏拿来另一份文书:“从今天开始,厅署会派人,和你们两边选出来的人一起,拿尺子量,拿笔画,把金包里社的每一块田、毛少翁社的每一片猎场、每一条取水小路,都清清楚楚地勘定界限,登记造册。”
“写明是‘金包里社集体公产’或‘毛少翁社集体公产’。”
“这个册子,一式三份,社里留一份,厅署存一份,将来还要送到福州统帅府备案。”
林火旺眨眨眼,有点懵:“量……量清楚记下来?然后呢?”
“然后,地还是你们种,山还是你们用,跟以前一样。”
怀荣说得斩钉截铁,“厅署会发给你们‘土地使用证’。林火旺,你家的十亩水田,证上就写着你林火旺的名字,写着你家几口人,写着这十亩田的位置、界限。”
“这登记造册,是给你们的地、你们的山一个官府的凭据,免得日后说不清,免得被外人、被后来的豪强占了去!”
“那……那归‘集体’是什么意思?”一个老垦户忍不住问。
“意思是,从法理上,这土地的所有权,不单独属于你林火旺个人了,而是属于‘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这个集体。”
怀荣解释,“但这个‘集体’,就是你们所有人组成的。”
“地怎么用、水怎么分、新地怎么开,都由社里大家商量着来,不能由哪一个人说了算,更不能私下偷偷把地卖了、抵押了!”
他看向巴隆:“巴隆兄弟,你们社的山林也一样。”
“登记清楚,发证给你们。你们照样可以打猎、采药、盖寮屋。但也不能私下把山卖给外来的商人开矿、砍树。”
“要卖,得社里一起议,而且只能卖给光复军政府,政府会给足补偿,或者用别处同样好的山地来换。”
听到“不能私下卖”,林火旺眉头拧紧了。
他原本还盘算着,等儿子长大,把边角几亩薄田卖了,换钱给儿子娶媳妇。
怀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紧接着说:“我知道,有人想着地是自己的,想卖就卖。”
“可你们想想,今天你把地卖了,钱花完了,你儿子、孙子吃什么?住哪里?”
“福建老家为什么有那么多流民?你们的祖辈为什么要来台湾?不就是因为地被豪强兼并了,农民没了活路,才背井离乡吗?”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几个老垦户低下头,若有所思。
“光复军搞这个‘集体所有’,就是为了防这个!”
怀荣声音恳切,“地把你们捆在一起,谁也别想轻易把大家活命的根子给卖了,这是保你们祖产,保子孙后代的饭碗!”
巴隆那边,通过通事反复解释,也渐渐明白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集体”,而是汉人无休止地侵占。
现在有了白纸黑字的界限,有了光复军作保,似乎……反而更安心?
“那……要是官府要用我们的地呢?”林火旺深吸一口气问道。
终于问到核心了。
怀荣坦然道:“问得好。第二条规矩就是,只有光复军政府,为了修路、开矿、挖渠、建港这些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大事,才能依法征用土地。”
他指着脚下的金包里溪:“比如,现在我们要修一条更大、更能灌溉两岸田地的新水渠,可能需要占到一些田边地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