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往福州的第三天,回电尚未抵达,第一批移民船的先头队伍,却已出现在了鸡笼港外的海平线上。
五艘福船,吃水颇深,帆樯如林,缓缓驶入这片尚且陌生的港湾。
怀荣得到消息时,正在与陈阿土及几位本地通事,核对一份刚草绘完成的“鸡笼-淡水周边土地权属初勘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自的势力范围。
汉人垦户的田契范围(大多模糊不清)、几个主要平埔番社的传统猎场与垦区、以及大片被标记为“争议”或“无主”的丘陵、河滩与林地。
“来了多少人?”怀荣放下炭笔,走到竹棚门口,眺望港口。
“每条船约摸三四百人,五条船,至少一千五百口。”
一名书吏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都是青壮男丁居多,带着简单行李,说是福建那边先组织过来‘打前站’的垦荒队。”
怀荣点点头。
这符合他与石镇常、沈葆桢商议的步骤。
先遣精壮,平整土地,搭建窝棚,为后续大规模移民到来做准备。
“走,去看看。”
港口已是一片忙碌。
光复军士兵维持着秩序,引导移民下船。
这些来自福建的汉子们,大多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既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对这片新土地的茫然与好奇。
他们背着简陋的铺盖,扛着锄头、柴刀,默默聚在指定的空地上。
怀荣没有立刻上前训话。
他站在稍远处,观察着。
他看见几个移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看见有人望向远处苍翠的山林,眼神里流露出对未知的警惕。
也看见有人望着港口简陋的设施和周围荒芜的景象,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陈大哥,”怀荣低声对身边的陈阿土说,“你去,以厅署的名义,给每个登岸的移民发两个杂粮饼,一碗热姜汤。告诉他们,今天休息,明天开始,厅署会分配任务,讲解规矩。”
“是!”陈阿土应下,却又迟疑,“厅长,这饼和汤……”
“从我们自己的口粮里匀。”怀荣毫不犹豫,“统帅府拨付的第一批粮食还在海上,但我们不能让人第一天就饿着肚子看我们。快去。”
安抚了第一波移民,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
次日清晨,怀荣正在与后勤参谋核算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陈阿土便带着一脸急色闯了进来。
“厅长,不好了!北边金包里社(今新北市金山)的汉人垦户和附近的毛少翁社(平埔族)打起来了!”
“为了一条溪水的改道,两边聚了上百人,动了锄头柴刀,已经见血了!”
“社”是台湾少数民族传统的社会和居住单位。
最初是以血缘为基础的氏族组织,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以血缘为纽带,兼以地缘为组合,包括一个或几个氏族成员聚居的社会组织。
所以一般在台湾,他们没有村落,部族也往往以“社”为分属称呼。
例如分布在台东的排湾族,就有牡丹社、高士佛社等族群,这些“社”由若干家族组成,共同管理公共事务。
不过,排湾族的社会结构较为复杂,除“社”外,还存在严格的阶级制度,分为头目家族和平民阶层。
关于社的数量,清代,《台湾府志》记载当时高山族共计有409社。
后来,这些社被统一规划为30个“山地乡”。
这明清时期来台湾开垦的汉人,聚集在一起也往往用上了“社”这个单位。
这金包里社就是汉人聚集村落,因为聚居在金包里溪而命名。
所以一听到这两个社群起了冲突,怀荣心头就是一沉。
这新移民才刚刚来台北一天不到,就看到这样的冲突,这对于后续的扩大垦荒影响很大啊!
“备马!叫上二十名警卫,还有懂毛少翁社土话的通事,立刻出发!”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笠和一件旧外套,边走边下令,“通知傅军帅留在鸡笼的何连长,请他派一队士兵随后接应,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易动武,以威慑为主!”
“是!”
一行人骑马疾驰出鸡笼港,向北沿着海岸小道奔去。
一个多时辰后,赶到金包里溪畔时,场面已十分混乱。
溪流一侧,是数十名手持农具、满脸愤慨的汉人垦户,领头的是个叫林火旺的壮年汉子,指着对面叫骂:“这溪水自古就是往我们田里流的,你们上游把水一截,我们下游的稻子全得旱死,还有没有王法了!”
溪流另一侧,则是毛少翁社的数十名青壮,他们穿着赭色短衣,手持猎刀和竹矛,神情戒备而激动。
领头的是个叫巴隆的头人儿子,通过通事翻译,他的声音同样愤怒:“溪水是山神赐给所有人的!你们的田越开越多,把溪道都改了,我们社里饮水、打鱼都受了影响!是你们先坏了规矩!”
双方之间,已有几人头破血流,被同伴搀扶着。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浓烈的敌意。
怀荣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没有理会争吵的双方,而是策马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了一段,仔细观察。
情况很快明了。
汉人垦户为了扩大灌溉,确实在上游简单修筑了一道土坝,将溪水更多引向自己的新垦田。
而这改变了溪流下游的水量和水速,影响了毛少翁社传统上取水、捕鱼的一处河湾。
问题的核心,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快速发展与既有生存方式之间无可避免的冲突。
在土地和水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这种冲突只会愈演愈烈。
怀荣拨马回到对峙中心,翻身下马。
他的年轻和陌生的官服让双方都愣了一下。
“我是新任台北民政厅厅长,怀荣。”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光复军治下,禁止私斗。有什么纠纷,由厅署依律裁决。”
林火旺梗着脖子:“怀大人!您给评评理!我们开荒种田,是天经地义!他们拦水就是断我们活路!”
巴隆通过通事喊道:“厅长!溪水是大家的!不能由他们独占!”
怀荣抬起手,压下双方的嘈杂。
“林火旺,”他先看向汉人垦户代表,“你们开荒种田,是为生计,厅署鼓励。”
“但溪水非你一家所有,擅自改道,影响下游他人,这不合光复军‘共享共利’之规。”
“你们修的土坝,今日之内,必须拆除一半,恢复溪流原貌七成水量。所需工力,厅署可派人与你们一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