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统帅府,因这一道命令,迅速苏醒。
约莫两刻钟后,张遂谋、石镇常、曾锦谦、程学启四人相继匆匆赶到秦远书房。
他们或已歇息,或仍在处理公务,脸上都带着深夜被急召的凝重与疑惑。
书房内,汽灯明亮。
秦远示意众人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怀荣的报告册子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这是台北怀荣刚送来的急报。都看看,尤其是后半部分。”
张遂谋最先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起初尚能保持平静,但读到中段关于“土牛线”与土地集中的分析时,眉头越皱越紧。
待看到“不过再造一福建尔”那句时,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秦远:“怀荣所见,一针见血。”
石镇常、曾锦谦、程学启闻言,纷纷凑近。
张遂谋将电报递出,三人轮流阅看。
厅内一时只剩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
曾锦谦第一个看完,脸色发白:“这……怀荣此言,是否过于危言?台湾沃野千里,怎会地尽人满?”
“不是危言,是算账。”
程学启沉声道,他主管工商,对数字最敏感,“怀荣估算台湾山前宜垦平原地约莫一万五千平方公里,折合两千二百余万亩。”
“听上去多,但山地、河流、城郭、道路要去掉三成,真正可垦之地约一千五百万亩。”
他顿了顿,声音发干:“若依福建旧例,良田多半会被先到的豪强、官吏、有功将士圈占。普通移民能得十亩薄田已是侥幸。”
“按一户五口、需田二十亩方能温饱计,山前之地至多容纳七十余万户,三百五十万人。这还未算番民原本生计所需之地。”
“而统帅的规划,是要将此岛作为承载千万人口、支撑我光复军百年基业的重镇!”
“所以怀荣才说‘非仅招垦拓地即可成’。”石镇常接口,他转向秦远,目光灼然,“兄长深夜召我等,想必已有决断。”
秦远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岛上地图前。
他指着地图道:“怀荣看到了台湾问题的根子。”
“不是缺地,是旧有的分地之法、治民之策,本身就有极限,有剧毒。”
“沿用下去,我们不过是在台湾复制出一个矛盾同样会爆发的‘内陆’,永远走不出‘开辟-饱和-内斗’的死循环。”
“今天找诸位来,就是要议一议,我们光复军在台湾岛,到底要建立一套怎样的土地制度?怎样的族群关系?”
“这不止关乎台湾岛上百万移民的生死,更关乎我们光复军究竟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新国家!”
他的手指从北端的鸡笼港,沿着中央山脉西麓的“土牛线”虚划而下。
“怀荣的报告,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秦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我们要在台湾做的,不是‘恢复秩序’,而是‘建立新秩序’。”
“不是把福建的规矩搬到岛上,而是要在那片白纸上,画出完全不同的图案。”
他转身,目光扫过四人以及沈葆桢:“而这一切的根基,在于土地。”
“土地?”张遂谋眉头微蹙。
“对,土地。”秦远斩钉截铁,“土地私有,兼并必起,豪强必生,贫富必殊,社会必裂。”
“此乃千年痼疾,亦是清廷乃至历代王朝崩溃之根本。”
“我们若不能在此根本之上改弦更张,所谓‘新朝气象’,不过是换一批人坐庄,重复旧故事。”
曾锦谦心头一跳:“统帅之意是……”
“土地公有。”
秦远吐出这四个字,字字千钧,“台湾所有土地,山川、林泽、平原、滩涂,其所有权,尽归光复军政府。”
“民间不再有‘地主’,只有‘土地使用之人’。”
“嘶——”
一直沉默无言的沈葆桢,哪怕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也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未免太过激进!自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是虚言。”
“真要尽收地权,民间岂不震动?”
“那些随我们渡海的绅商、有功将士,如何安抚?他们可是盼着在台湾置产安家!”
其他几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心中震荡。
土地公有,千百年未有之。
真能实行吗?
但秦远显然早已深思熟悉。
“所以需要试点,需要时间,也需要区别对待。”
“我意,以台北地区为先行试点。在此范围内,宣告土地改革:废除旧有地契,所有土地收归政府;但百姓房屋及其宅基,承认为私产,可继承、可交易,此乃安民之基。”
“那田地、山林如何使用?”张遂谋追问。
“政府以‘土地使用证’形式,按户、按丁、按劳,分配土地使用权。此权可耕作、可居住、可经营,并可依法继承,但不得私自买卖、抵押。政府保留因公共建设需要之征用权,但须给予合理补偿。”
沉默,没有人率先发言。
实在是因为这个政策太突然了,突然到在场五人都来不及深思这个政策的利弊。
张遂谋作为福建总督,统筹全局,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统帅,怀荣所言虽然不虚,福建山多地少,土地兼并历来严重,械斗不断,此确为乱源之一,台湾若重蹈覆辙,后患无穷。”
“但,沈部长的疑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土地乃民心所系,制度骤变,恐生大乱。”
“是不是先以‘垦荒公地’安置移民,对现有民田、番地暂缓触动,徐徐图之?”
秦远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推动土地公有有多难。
历史上也都是建国之后,徐徐图之。
如今光复军只有一省之地,根本不用考虑那么长远。
但如今的境况不同。
他有着一块天然的“试验田”。
台湾人口不过两百万,而且都是一些汉民番民。
准备移民的人口,都是无根之木。
用这些人力来开垦台湾建设台湾,确立土地公有,在见到成效之后。
便可复制到福建。
而后推行到全国。
如果错过这一次机会,或进行退让。
真等彻底平定天下,那反对的人,可不仅仅是沈葆桢这寥寥几人了。
而且,这种退让会让外界认为你今天能退让,那明天是不是也能退让?
关于土地,关于根本的问题。
一步都不能退。
尤其是,秦远自认可以掌控局面的现在。
不然他为什么不去占领江西,不去打浙江、广东。
为的,不就是夯实根基,着眼未来吗?
眼下,就是未来!
他将目光看向石镇常。
这个时候,就得得到他这位族兄弟的支持了。
果然石镇常没有让他失望,见秦远朝他看了过来,立刻就站起了身。
“张总督担忧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徐徐图之’却是太过谨慎了。”
“台湾岛上现在多少人?不过两百万而已,谁敢反对谁就是清廷余孽。而且我们也不是剥夺他们的耕地权,只是不允许买卖。”
“至于沈部长所说的有功将士盼望在台湾置产安家,我不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