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火旺脸色一变,还想争辩,怀荣目光已转向巴隆。
“巴隆兄弟,”他通过通事,语气缓和但坚定,“毛少翁社依溪而居,取水捕鱼,是传统生计,厅署尊重。”
“但溪水奔流,滋养两岸,汉人垦田,亦是谋生。”
“光复军来此,是要让汉番百姓都有活路,不是让谁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指向溪流上下游:“此事给我提了个醒。金包里溪灌溉两岸田地,关系众多百姓生计。厅署会尽快派人勘测整条溪流,制定公平的分水章程。”
“何处可筑堰,何处需畅通,汉番社各派代表共同商议,立石为据,共同遵守。在此章程出台前,任何人不得再擅自改动水道。”
这个提议,超出了双方简单的“你拆我留”的争执。
林火旺和巴隆都愣住了,彼此看了一眼,敌意稍减,变成了疑惑和思索。
“此外,”怀荣继续道,抛出了更实际的方案,“我查看过,你们下游的田地,灌溉渠年久失修,渗漏严重。毛少翁社的兄弟擅长竹木工事。”
“厅署可以出钱粮,雇佣社中青壮,与汉人兄弟一起,重修水渠。既解决了水流问题,毛少翁社也能得一份工钱粮米,如何?”
以工代赈,利益捆绑。
巴隆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
盐、铁、布匹,这些都是社里紧缺的。
林火旺则盘算着,有水渠专家帮忙,自家田地受益更大。
见双方态度软化,怀荣趁热打铁:“今日冲突,各有损伤。厅署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从现在起,金包里溪沿岸,汉番各村社,推举代表,三日后到鸡笼厅署,共议分水及合作修渠之事。若再有私斗……”
他目光扫过双方,语气转冷:“光复军的律法,不是摆设。滋事首犯,拘押劳役;致人死伤者,军法严惩!”
一番连消带打,既有强制规范,又有利害诱导,更有法律威慑。
林火旺和巴隆最终在怀荣的主持下,勉强达成了临时协议。
今日各自退去,拆除部分土坝,等待厅署后续安排。
回程路上,怀荣心情并未轻松。
金包里溪的冲突只是冰山一角。
随着移民涌入,开垦扩大,类似的土地、水源、山林资源之争,会在全岛各地爆发。
光靠他一个人四处救火,疲于奔命,绝非长久之计。
必须尽快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基层治理和纠纷调解机制。
深夜,油灯下,怀荣再次翻开他的札记本。
他将金包里溪事件详细记录,并写下了初步的应对思考。
首先,必然是具体的垦殖管理条例。
需要明确土地开垦申请、溪流山林使用、汉番权益保障之基本原则。
尤其需规定,凡涉及番社传统地域之垦殖,必须事先协商,报厅署核准。
其二,就是要扩大调解人员范围,确立起具体的调解制度。
在长汀的时候,乡公所就往往具备这种职能。
放置于台北,已然可以设立类似的机构。
从各番社聚集区及汉番杂居处,由厅署委任公正之通事或士绅担任‘理番委员’,专司沟通、调解。
同时还能鼓励各村社自推‘乡约’,与厅署委员协同,将小纠纷化解于基层。
这都是他在长汀县在基层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
而今天毛少翁社和金包里社两家同意合作重修水渠,也给了他一个极好的范本。
往后不管是修渠、筑路、建桥等公共事务,都能组织汉番青壮共同参与,按劳付酬。
在协作中减少隔阂,建立信任。
但最为关键的,还是让自己属地的汉人、番人明事理,识文断字啊!
学堂必须要开起来。
从淡水港、鸡笼港周边开始,扩散到全台北。
让各个社群的适龄儿童来上学,从下一代,就灌输番汉一家的思想。
等他们长大了也就没有了什么番汉之别。
只有以教导汉文、算学及浅近农工技艺,才能让番汉语言相通。
语言通了,心意也就通了。
从而影响到他们的父母,族群。
越写,怀荣心中就越加透彻。
写罢,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想法,需要尽快形成具体条陈,上报福州统帅府核准,同时也要在台北开始试点。
窗外,海风呼啸。
怀荣推开竹窗,望向漆黑的大海。
远方,或许又有载满希望的船只,正劈波斩浪而来。
他想起离开厦门时,石镇常那句重若千钧的“三年之约”。
破界之路,始于足下。
而第一步,就是在这片充满旧怨与新望的土地上,扎下公平与秩序的根。
“来人,”他唤来值班书吏。
本打算将他刚刚拟定的几条策略,以电报的形式发送到福州。
可还没等他开口,那书吏就着急忙慌的将福州的回信送了过来。
的确是回信,而不是电文。
是从福州转到厦门,由厦门送来台北的急信!
怀荣投目看去,信上只有八个字。
【怀荣启】
【石达开手书】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