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就是第一块,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块试验田。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统帅,沈部长求见?”是江伟宸压低的声音。
沈葆桢?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请沈先生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沈葆桢步履稍显急促地走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面色凝重。
“统帅,台北那边刚刚发来了一封电报。”
“是怀荣发过来的?”
“正是。”
秦远接过,看着电文的时候,沈葆桢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怀荣实地考察地方后,认为番汉矛盾的症结,在于土地在于水源。一旦随着我们的移民计划开始,百万人口来到台湾,这一矛盾必然加剧。”
“他建议,与当地汉人、番人确立地权、尽快修订出一部适合处理当地纠纷,通行全台的法律。”
“另外,他建议加大对于教育、医疗等设施的投入,改善当地人的生活水平,如此才能让这些番民、汉民真心归附。”
听着沈葆桢的粗略介绍,秦远披着外衣坐在案前,就着一盏明亮的汽灯,逐字读着那份长达千言的报告。
报告前半是事务性陈述。
接收移民数目、临时棚屋搭建进展、存粮药品盘点。
但后半部,怀荣的笔锋陡然转入深层观察。
他详细描述了“土牛线”的历史沿革、山前山后地理隔阂、番汉矛盾的具体案例,并附上了自己手绘的“台北盆地及周边地形略图”。
“……故职以为,欲使台湾承纳百万之众,非仅招垦拓地即可成。”
“土牛线之设,实为清廷治台无力之遮羞布。”
“线东沃野千里,溪流纵横,然番汉隔绝,彼此疑惧。线西平原虽阔,然田亩多集于少数绅宦之手,寻常移民欲得尺寸之地立锥,难如登天。”
“若我光复军仍循旧法,纵使强力驱番、均分现田,不过再造一福建尔,终有地尽人满、内争再起之日……”
“不过再造一福建尔……”
秦远轻声重复,手指在这行字上重重一划。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及台湾全图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台湾中央山脉那条无形的界线。
怀荣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清廷那套基于土地私有、族群隔离的治理模式,是内卷化的根源。
简单地将福建的生存模式复制到台湾,固然能解一时之急,却无法开辟出承载“千万人口”、“工业基地”的未来空间,更无法践行光复军宣称的“新路”。
“破界……”
秦远咀嚼着报告末尾怀荣提出的核心概念,面色逐渐坚毅了起来。
不仅要打破地理上的“土牛线”,更要打破制度与观念上的壁垒。
他转身,看向沈葆桢:“沈先生,你对怀荣这份建议书,如何看?”
沈葆桢显然早有思量,拱手道:“回统帅,怀荣所虑深远,切中要害。”
“确权、抚番、兴教、立法,皆为稳定台湾、长治久安之要务。”
“尤其是尽快制定通行全台、妥善处理番汉纠纷的律法,乃当务之急。”
“那么,‘不过再造一福建尔’这一句呢?”秦远追问,目光直视沈葆桢。
他想听听这位出身传统士大夫、却已投身新政权核心的能吏,对土地制度这个根本问题到底持何种态度。
沈葆桢略一迟疑,谨慎答道:“怀荣此言,或有忧患过甚之嫌。”
“但是他的提醒我们也不能短视,确属可贵。台湾平原多于闽地,潜力更大,若能妥善经营,假以时日,其富庶繁盛或可超越福建。”
“至于‘地尽人满’之虑,乃数十年后之事,眼下当以安顿移民、稳固统治为先。”
这个回答很“沈葆桢”。
务实、稳妥,着眼于解决当前最急迫的问题,对于涉及根本制度的“破界”,则持保留态度。
显然,他尚未跳出“在既有框架内改良”的思维。
秦远心中明了,这不仅是沈葆桢个人的局限,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精英的思维惯性。
但光复军若想真正跳出历史周期律,就必须有人率先冲破这层桎梏。
“伟宸。”秦远朝门外唤道。
“在!”江伟宸应声而入。
“去请元宰、镇常、曾部长、程部长四人,速来议事。要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