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弟,”怀荣忽然道,“等我安顿好移民,厘清田亩,你能否带我,绕着台湾走一圈?”
陈阿土一愣:“绕、绕一圈?”
“不走深山大泽,就走沿海,走山前山后交界的地方。”
怀荣目光灼灼,“我要亲眼看看,这条土牛线到底划在了什么地方,线两边的百姓到底过着什么日子。我也要亲眼看看,这山后的土地,到底能不能垦,能不能住人。”
石镇常代表统帅亲自来厦门,可不是只为了见他一面。
石镇常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了。
统帅属意在这台湾岛,安置千万人口,发展工业,建铁路,建电报,开海港。
将台湾岛,作为一座后方重镇来经营。
山前的平原地带要开发,山后的山地,矿石资源也要开发。
并且还要将这些番民归化成光复军的属民。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入之则华夏,出之则夷狄”。
不过是教化而已。
所以,未来不光要工业建设,学校教育也得跟上。
可这话落在陈阿土耳中,却是颇为大胆。
“厅长,这太危险!生番地界……”
“所以需要你这样的向导。”
怀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沈营长信你,我也信你。”
“我们光复军来台湾,不是要重复清廷那套划界自守的老路。这座岛……”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中央,“必须成为一个完整的、能让千万人生息繁衍的家园。”
“山前山后,都是中国之土;汉人番人,皆是华夏之民。这道隔阂,必须打破。”
陈阿土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官员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热了起来。
他在台湾活了半辈子,见过清廷的官,也见过私下闯番界的亡命之徒,却从没见过一个人,用这样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要“打破隔阂”。
“厅长既然定了主意,”陈阿土挺直腰板,“小人一定把路带好!”
暮色渐浓,竹棚里点起了油灯。
怀荣就着灯光,开始翻阅傅忠信留给他的文书。
台中平原已传回消息,守军一触即溃,光复军正在清点官仓、安抚地方;打狗港稍遇抵抗,但港口炮台老旧,很快就能攻克。
整个西海岸,清廷的统治正在迅速瓦解。
真正的挑战,在那些文书之外。
在广袤未垦的东部山林,在错综复杂的原汉关系,在如何让数十万即将到来的移民,与这片土地上原有的族群,共同找到活下去、乃至兴旺起来的法子。
他提笔,在随身带来的札记本上写下第一行:
“台湾之治,首在破界。”
“土牛线乃死界,当以活路代之。”
“活路为何?曰通途,曰互市,曰共利,曰教化。”
“欲通途,则须开山;欲互市,则须抚番;欲共利,则须均田;欲教化,则须设学……四者并行,山前山后,乃成一体。”
他停笔,望向竹棚外。
夜色已完全笼罩山谷,远处移民营地的点点火光,与天上初现的星子连成一片。
海风从鸡笼港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隐约带来海浪拍岸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这座岛屿沉睡的呼吸。
怀荣此前在海上待了两个昼夜,如今在这岛屿之上却是另一番体会。
结合陈阿土介绍的台湾地理以及风土人情,再结合他在船上阅读的有关于台湾的人文资料。
他对于这片土地,如今已然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垦荒”、“安民”、“抚番”、“兴利”
怀荣写下了这八个字,贴在自己的房子当中。
看着它们,怀荣心中复杂。
这四个词互相对立,又层层相依。
要转移百万移民,容纳千万百姓。
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