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殿下想过没有?”钱江压低声音,“就算我们拼死救下安庆,功劳是谁的?是陈玉成的,是天京那帮王爷的,可死的都是我们苏浙子弟!”
他再次提醒:“殿下,这天下……早已不是金田团营时的天下了!”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李秀成心里。
是啊,早就不一样了。
洪秀全深居天京,忙着封王封侯,洪仁发、洪仁达那些废物忙着和底下人争权。
陈玉成在皖北苦战,杨辅清在皖南进军,李世贤在江西挣扎……
而他自己,好不容易打下苏浙这块富庶之地,却要时刻提防清军、提防洋人、提防天京的猜忌。
“钱先生,”李秀成忽然问,“你说石达开当年出走,是不是早就看明白了?”
钱江一愣。
“翼王当年也是战功赫赫,可天京容不下他。”
李秀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苏州园林的夜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他现在在福建,开工厂,办学堂,办报纸,还要打台湾……走的是一条我们都没想过的路。”
“殿下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秀成打断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冷峻,“安庆要救,但不能把我们搭进去。”
“那陈玉成那边……”
“回信,就说我军正与左宗棠血战,脱身不得。”
李秀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我的名义,私底下给陈玉成送一批粮草弹药去。告诉他……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来苏南。”
这已是仁至义尽。
钱江领命退下。
李秀成独自留在厅中,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光复新报》。
这是他从一个福建商贾那里高价购得的,上面那篇《补天与拆台》,他已经读了五遍。
每一次读,都有新的寒意。
“清廷之弊,首在满汉之防……”
他轻声念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天国又何尝不是?洪姓与非洪姓之防,老兄弟与新兄弟之防,广西人与外省人之防……说到底,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将报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犀利如刀的文字。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了石达开的脸。
那张曾经英气勃发、如今却深沉莫测的脸。
“翼王啊翼王,”李秀成对着燃烧的报纸低语,“你选的路,也许是对的。但这天下……已经来不及慢慢走了。”
纸化成灰,飘落在地。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李秀成吹熄蜡烛,让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
在彻底的黑暗中,他才能暂时忘记安庆的烽火、天京的猜忌、左宗棠的威胁、李鸿章的野心。
也才能忘记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这场大沽口的“胜利”,就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照完之后,便是漫漫长夜。
“漫漫长夜......”
李秀成猛地睁开眸子,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这长夜,是否也将光复军涵盖在内?”
无人应答。
厅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他霍然起身,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突然炸开。
“来人!来人!”
连声催促中,厅门被推开,亲兵队长按刀而入:“殿下!”
“去!把钱江、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所有还在杭州城的主将,全都叫来!现在!立刻!”
“是!”
亲兵转身狂奔而去。
顷刻间,刚刚还一片死寂的园林,骤然灯火通明。
仆役奔跑着点亮回廊的灯笼,亲兵持刀列队穿行,马厩里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
一队快马冲出府门,铁蹄砸在青石板路上,在深夜的杭州城里击打出惊心动魄的节奏。
四更过半,杭州城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三三两两的灯火在民居、商铺、衙署中次第亮起。
百姓相继从睡梦中惊醒,胆战心惊地听着街上奔腾的马蹄声,不知又要发生什么变乱。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一个用人命书写功业的时代!
李秀成,他要孤注一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