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头皮发麻。
楚军设在金华城东二十里的第一道防线,在晨雾还未散尽时,就被潮水般的太平军淹没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进攻。
没有试探,没有佯动。
第一波就是黑压压的五千人,端着新得发亮的洋枪,在三十门土炮的掩护下,直接撞向防线最坚固的中段。
“放箭!放箭!”楚军参将嘶吼。
箭雨落下,太平军前排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前冲。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到了这个距离,楚军才看清对方手中那些洋枪的制式,竟比他们最好的装备还要新。
“是来复枪!他们哪来这么多……”参将的惊呼被枪声淹没。
砰砰砰砰——!
第一排齐射,木垒后的弓手便如割麦般倒下。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轮射之快,火力之密,让久经沙场的楚军老兵也肝胆俱颤。
不过一刻钟,这道经营了半个月的防线,就被硬生生撕开、碾碎。
“报——!”
传令兵连滚爬进中军帐,“大帅!童荣海部已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向金华城东迂回,郜永宽部两万人正在猛攻白龙桥,陈炳文部一万五已绕到南面,意图断我退路!”
“李秀成亲率大军,正朝金华方向而来!”
左宗棠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金华、绍兴、宁波几个点上来回移动,脸色铁青。
疯了,全疯了!
李秀成拿下浙北不久,不好好稳固根据地,收缩防线。
反而出动八万人,要与他们楚军决战。
这他娘!
左宗棠都被逼的骂粗口。
“李秀成……真敢啊。”
他咬着牙,“不去救安庆,不去打肘腋之地的李鸿章,冲着我来??”
幕僚虞绍南同样在擦着汗,对于当下局势心惊肉跳。
仅仅一夜之间,全变了。
他们楚军妄图保存实力,等曾国藩拿下安庆,而后三路大军包抄李秀成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他指着地图,快声道:“部堂,李秀成这不是寻常进攻的样子,这分明是要一口吃掉我们整个楚军啊!”
“您看这部署,童荣海正面强攻,郜永宽侧翼包抄,陈炳文断后,这是要全歼的架势!”
全歼?也不怕崩了牙!
左宗棠目光投注在地图之上,他手中握有的楚军,还有三万满员的兵力。
而且浙江南部有着大量的纵深可以退守,全歼是不可能被全歼的。
但既然如此,李秀成为何如此疯狂?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忽然重重按在地图东南角,“他要的不是全歼,他要的是这条路。”
“连通苏南浙北,与金华、台州、温州,一路到福建边境的路!”
帐中诸将愕然。
“与福建接壤?”虞绍南猛然醒悟,“他是想……和石达开连成一片?”
“连成一片,就有后路,就有枪炮,就有转圜余地。”
左宗棠冷笑,“好一个李秀成!天京危在旦夕,他不想着救驾,倒先给自己找退路。”
“真不愧是万古忠义王!”
“那我们现在……”
“守不住。”左宗棠果断道,“传令:放弃金华,全军退守绍兴。沿浦阳江、曹娥江布防,利用水网阻滞。另外——”
他顿了顿,“给曾国藩去信,就说李秀成倾巢而出,楚军独力难支,请他速派援兵。”
“曾公那边正打安庆……”
“所以才要现在要!”左宗棠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等他拿下安庆,功成名就,还会管我们浙江的死活?”
“现在要,他曾国藩不得不给,这是他欠我的大局!”
命令下达,楚军开始有序后撤。
但太平军的追击比想象中更疯。
童荣海部完全不顾伤亡,咬着撤退的尾巴猛打。
撤退很快变成溃退,等退到诸暨时,清点人数,已有三千人没能跟上。
左宗棠站在诸暨城头,望着西方滚滚烟尘,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这不是在打仗。
而在抢活路!
用命堆叠,去抢一条活路!
......
消息传到福州统帅府时,已是两日后。
秦远正在看台湾基隆港的扩建图纸。
“七日之内,连破楚军三道防线。”曾锦谦念着刚译出的电文,“李秀成部先锋已抵金华府城外,左宗棠被迫放弃诸暨,退守绍兴。楚军伤亡……估测已逾八千。”
厅中一片低哗。
“李秀成疯了?”石镇吉难以置信,“不去救安庆,反而在浙江和左宗棠死磕?他难道不知安庆一失,天京门户洞开?”
“不仅不救,”程学启接口,递上另一份密报,“与我们光复军往来密切的那些洋商大班送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李秀成为了买洋枪洋炮,给英法商人开出了十倍市价。怡和洋行一艘货船原本要运给李鸿章的五百支枪,半路转道宁波,卖给了太平军。”
“十倍?”石镇吉咋舌,“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苏南浙北的膏腴之地,都在他手里。”沈葆桢淡淡道,“丝、茶、盐、绸这些都是硬通货。他这是砸锅卖铁,要换一支能打硬仗的洋枪队。”
秦远终于放下图纸,走到江浙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杭州划到温州,再划到福建边界,点了点头。
“李秀成是个人杰。”他轻声道,“这也是他唯一的路了。”
曾锦谦不解:“统帅,他这般不计伤亡强攻左宗棠,难道不怕淮军背后捅刀?不怕安庆失守后湘军东下?”
“怕,所以才要快。”
秦远转身,“你们看,左宗棠从浙北大战开始,就一直在保存实力,等待变局。大沽口之战后,李鸿章埋头在上海发展在苏北征兵,只为等待时机。”
“而曾国藩呢,猛攻安庆,等待安徽全局的胜利。”
“这三个人,都在‘等’,只有李秀成在‘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抢在淮军壮大前打废楚军,抢在湘军东下前打通海路,抢在天京陷落前找到后路。”
“这一连串动作,看似疯狂,实则精准。他知道,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
“可这也太冒险了。”张遂谋抚须皱眉,“如此孤注一掷,他李秀成就不怕满盘皆输?”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秦远说,“只不过,这个赌注是他十万大军的生死,但他不得不赌。”
厅内沉默片刻。
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秀成不是疯了,是被逼到了悬崖边,要在坠落前抓住最后一根藤蔓。
而整盘棋局的关键就是李鸿章。
只要李鸿章不动,李秀全完全可以凭借着兵力优势,打通与福建的接壤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