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接过,却没有立刻看。
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良久,才轻声道:“石达开……倒是走了条不一样的路。”
“大帅觉得他能成?”
“成不成,不在于他,在于这天下还有多少人愿意信他那一套。”
左宗棠展开报纸,就着烛光快速浏览。
当他看到“清廷之弊,首在满汉之防”那段时,手指微微一顿。
虞绍南察言观色,试探道:“此文虽为逆言,但有些话……”
“有些话是真的。”左宗棠坦然承认,将报纸丢回案上,“可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要小心。传令下去:营中严禁传阅此报,违者重处。”
“是。”
“另外,”左宗棠最后看了一眼杭州城的方向,“从明日开始,围而不攻。李秀成若想去救援安徽,那就留条缝让他走,但要让他走得难受,走得掉层皮。”
现如今攻守易型,楚军实力尚存。
杭州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虞绍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大帅是想……消耗他的兵力,又不逼他死战?”
“死战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左宗棠抚着长须,淡淡道:“湘军要拿下安庆功劳能分给我们一分?这天下更大的灾劫还在后头,手里有兵,我们这些汉人大臣的腰杆才能硬。”
与曾国藩的凝重、左宗棠的算计不同,李鸿章接到大沽口捷报时,正在宴请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和几名法国商人。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恭喜李大人!贺喜李大人!”买办唐廷枢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僧王此战大振国威,英法夷人再不敢小觑天朝!李大人坐镇上海,拱卫东南,日后必得朝廷重用!”
席间一片附和声。
李鸿章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他今年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举止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果决。
自从离开幕僚,被曾国藩、左宗棠、骆秉章等人举荐为这苏浙巡抚后,他先是奔赴家乡,回安徽联络故旧。
得益于之前庐州团练的基础和他在当地的各种关系,皖籍地主武装张树声、周盛波、潘鼎新、刘铭传等人纷响应,使淮军的组建、招募较为顺利。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淮军最早的部队“树”(张树声)、“铭”(刘铭传)、“鼎”(潘鼎新)、“庆”(吴长庆)四营即陆续开赴苏北集训。
集训前,曾国藩出于重视。
在祁门特地调拨了湘军系统的“春”字营(张遇春)和“济”字营(李济元)归属李鸿章辖制。
而除了这些安徽籍士兵,李鸿章还在宿迁、淮安、徐州等地招募兵勇。
就这样,李鸿章初建的淮军,就有了9个营头的建制(每营正勇505人,长夫180人,共685人),合计总共五千余人。
近日,淮军练成,由上海士绅花银13万两,雇英国商船5艘,将淮军分批由水陆运往上海。
正因为这些兵勇的到来,如今上海的腰杆子也是硬了起来。
看着众人逐一落座,李鸿章慢悠悠开口:“咱们仗要打,国威要振,但生意也要做。诸位说是不是?”
在座的洋商和买办都笑起来。
“李大人说得对!”法国商人约瑟夫操着生硬的汉语,“我们法兰西虽然和英国一起打仗,但生意归生意。上海是通商口岸,条约写明的,不管北方怎么打,这里的生意不能停。”
“自然不能停。”李鸿章笑道,“不但不能停,还要做得更大。”
他拍了拍手,亲兵抬进来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十几支崭新的英制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乌黑的枪管在汽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唐廷枢眼睛一亮。
“本官想请诸位帮忙,订购五千支这种步枪,外加二十门十二磅野战炮。”李鸿章说得轻描淡写,“银子嘛,好说。上海海关的税款,可以先预付三成。”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约瑟夫和几个洋商交换了眼色。
北方刚打完仗,清廷态度未明,这时候大规模出售军火……
“李大人,”唐廷枢小心翼翼道,“这个数量……是否需要禀报朝廷?”
“朝廷?”李鸿章笑了,“朝廷正在练新军,用的是俄国人、美国人的枪炮。我们地方自筹军械,保卫疆土,难道还要等朝廷拨付?等批文下来,长毛早打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支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何况,这钱不是朝廷出,是本官自筹。”
“自筹?”众人愕然。
“上海商贾云集,富甲天下。保境安民,人人有责。”
李鸿章放下枪,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已和沙船帮、钱业公所、丝茶行会谈妥,募捐‘防务协饷’。”
“凡是捐银千两以上者,本官亲自题匾褒奖。”
“捐银万两以上者,可保举子弟入官学,或荐为候补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