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启当仁不让站起身,“是,趁此机会,我要好好敲一敲英国人法国人的竹杠。”
众人听的哈哈大笑。
“统帅,我们参谋部要不要对这次大沽口之战进行研判?”石镇吉笑后问道。
秦远颔首:“不仅要研判大沽口之战的细节,还要依据现有情报,评估此战对全国战略格局,尤其是对湘军、楚军士气可能产生的短期刺激。”
“太平天国的日子之后要不好过了,他们一旦败退,我们要迅速与湘军、楚军等抢占他们留下来的地盘。”
石镇吉听的有些不可思议:“陈玉成和李秀成要败?”
“他们败与不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过是迟早的事。不过希望他们能多撑一段时间,为我们拖住清廷与洋人吧!”
秦远看的很清楚,天京就是一个锚点。
洪秀全只要不放弃天京,太平军就四处受挫。
李秀成虽然与天京表面上决裂。
但这种关系不可能说断就断的。
况且他据守的苏南和浙北这块江南富庶之地,也不是一块安生可以发展的根据地。
李鸿章的淮军,就扎根在上海,还与洋人勾勾搭搭。
这可是苏南与浙北之间的肘腋。
李秀成拔不掉这根钉子,必败!
他没有低估李秀成,但他也不会小看那位在清末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李鸿章”!
石镇吉了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元宰,你统筹后勤与工商,立刻着手统计我们所有海上运输力量,并按最坏打算准备预案。”
秦远将目光看向了张遂谋。
“如果英法报复行动导致东南沿海贸易航线短期受阻甚至封锁,我们通往南洋、日本的物资输入渠道,要有至少两条可靠的陆路或隐蔽海路备用方案,关键物资储备也要重新核定。”
“是!”
“沈先生,基层安置点是重中之重,也是易生事端之处。
再增派一轮督导人员,混杂学堂生与政工干部,务必确保秩序,深入棚户,宣讲政策,安抚人心。
同时,要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严防有清廷或其它势力的细作,借北方战事散播谣言,制造恐慌混乱。
公务员招考的具体章程与日期,会同曾部长,三日内完善定稿,随即昭示天下!这是我们吸纳人才、展示胸怀的重要窗口,不容有失!”
众人凛然应命,方才那一丝因意外消息产生的彷徨,此刻已被沉着干练的行动指令所取代。
统帅府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待到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厅内只剩下秦远与石镇常二人。
石镇常默默地为秦远续上已凉的茶水,低声道:“兄长,方才……您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秦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历史……有时候酷爱开玩笑,会安排一些出人意料的桥段,仿佛顽童投石入水,偏要激起那不一样的浪花。”
“但大势如潮,浩浩汤汤,非一两次偶然的浪花所能逆转。”
他收回目光,看向石镇常,眼神清明而坚定:“清廷积弊已深,犹如朽木,纵有一两根枝杈因缘际会格外坚硬,挡了一下斧凿,又岂能改变整棵大树必将倾覆的命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叩问历史:“我只是在想……这一斧头没砍断,反而崩了斧刃,那挥斧的壮汉,什么时候会换一把更重、更利的斧头再来。”
“到那时,护着这朽木的,还能不能再侥幸挡住?”
“而躲在树荫下,以为大树依然稳固的京城衮衮诸公……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他很期待!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结局,在他记忆的历史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1860年,英法联军卷土重来,攻陷大沽,占领天津,兵临京城。咸丰帝以“北狩”为名,仓皇逃往热河避暑山庄。
联军在京城及郊外劫掠烧杀近五十日,享誉世界的皇家园林圆明园付之一炬……】
此战过后,不是举国同仇敌忾的悲愤与反击。
而是统治者光速的跪地求和。
是与英、法、美、俄签订下更多、更苛的不平等条约。
从此,清廷作为列强统治中国代理人的角色,愈发清晰。
没错,辛丑条约签订,是让中国彻底成为了半封建半殖民社会。
但第二次鸦片战争,却是打断了清廷的脊梁骨,由此成为洋人统治中国的代理人。
所谓的“同光中兴”、“洋务运动”,不过是在这沉重枷锁下,试图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一点、却又绝不肯真正砸碎枷锁的挣扎。
在制度不变、在满清贵族特权集团依旧把持最高权力、视国家为私产的前提下,任何技术层面的修补与模仿,都不可能真正挽救这个国家。
只可能延缓其死亡,并让死亡的过程更加屈辱。
换句话说,一旦等西方列强彻底失去耐心,或者认为换一个更听话、更能有效帮他们汲取中国利益的代理人更划算时……
那么现在这种因光复军存在而微妙的“平衡”局面,随时可能被打破。
与英法等国的“蜜月期”与“合作”,也终将有尽头。
所以,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必须抓紧了!
必须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彻底打断清廷脊梁骨,并促使列强重新审视远东格局之前,彻底消化台湾,夯实福建根基。
并将力量触角延伸至更广阔的东南海域,拿下更多的战略筹码!
“镇常,”秦远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等怀荣到了厦门,你替我去见他一面。”
“告诉他,当前情况紧急,台湾的局面,必须加速!”
“是!”石镇常肃然应道。
夜色更深,窗外的蝉鸣也不知何时歇了。
福州城渐渐沉入睡梦,但统帅府内的灯光,依旧彻夜未熄。
电报房嘀嗒声不断,将一条条指令发往四方。
各个衙门的值房烛火通明,属吏们埋首于如山的文书之中。
城外安置点的灯火也星星点点,巡逻的警卫踏着稳定的步伐,窝棚里传来难民疲惫而平稳的鼾声。
北方那场意外的战火与“胜利”,如同一声惊雷,已然在时代的天空炸响,激荡起阵阵难以预测的涟漪。
但在东南这片土地上,另一股坚定而深沉的力量,正在按自己的节奏和蓝图,默默积蓄,步步推进。
劈向台湾的斧钺已然挥出,承载着希望与重压的移民船即将启航。
而时代的洪流,正裹挟着所有人和他们的命运,奔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明天。
秦远走到舆图前,目光从福建蜿蜒的海岸线,移到澎湖,移到台湾那蕉风椰雨的轮廓。
最后,移向更南方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南洋”的蔚蓝。
前路艰险,变数丛生。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最难、却也最广阔的路,便唯有向前。
“向前......”
他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那支狼毫笔,蘸饱浓墨,笔锋悬停片刻。
随即沉稳落下,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标题:
《补天与拆台:论清廷何以救不了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