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张遂谋也忍不住低喝一声。
在场几人也都露出了笑容,然而石镇吉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笑容迅速收敛。
“然,鸡笼虽下,但台北盆地情况复杂。当地汉民村落与平埔族社因土地、水源屡有冲突。”
“我军进驻后,双方皆来告状,请求‘主持公道’。何名标与傅忠信认为,军队不宜过度介入地方民政纠纷,否则易被卷入,反失超然地位,于后续拓殖不利。”
“他们急请福州速派熟悉民政、通晓律法、善于调解之干员,赴台组建台北临时理民厅,专司民政、司法及番汉协调。”
问题抛回来了。
拿下土地容易,治理土地难。
尤其是这种族群混杂、矛盾积累多年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秦远。
“沈先生,如若派遣一人前往鸡笼港,担此重任,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沈葆桢是组织部长,兼管基层民政,手下掌握着光复军最详细的中下层官员档案。
沈葆桢似乎在思考,沉吟几秒后道:“统帅,属下举荐一人,或可当此重任。”
“讲。”
“汀州府长汀县大同乡乡长,怀荣。”
沈葆桢清晰地说道,“此人是去年首届公务员考试乙等第三名,主动申请赴边远乡任职。”
“赴任大同乡不过半年,其政绩可圈可点。”
听到怀荣这个名字,曾锦谦似乎有所反应,抬起了头。
“怀荣这个名字我也听说过,传其到任后,整顿乡勇,编练保甲,清剿匪患,半年内便使乡境肃然。”
沈葆桢点头道:“没错,大同乡位于闽赣边界,去年战乱后民生凋敝,盗匪时有。怀荣亲自前往当地的民团和在山中驻扎的太平军,借力打力,将这两股势力消弭于无形。”
他对于怀荣此人显然是颇为关注,说起来是如数家珍。
“大同乡山地多,田地少,怀荣勘察地方后,发现当地有小型铜矿苗,且妇女多善纺织。他上报府县,获准后以乡公所名义,募集乡绅资金,创办‘大同乡铜矿场’及‘大同乡纺纱厂’。”
“如今铜矿所出之铜,已供给福州造币厂,于我光复军印发新钱大有裨益。纺纱厂则吸纳乡中妇女百余,所出棉纱质优价廉,行销汀州各县。”
说到这里,沈葆桢顿了顿,看向秦远道:“最重要的是,此人善处关系。”
“大同乡亦有少量畲民聚居,与汉民素有嫌隙。”
“怀荣处置纠纷,不偏不倚,依光复军新颁《民律草案》为据,又尊重畲民风俗,半年下来,汉畲冲突大减,甚至有畲民青年主动报名乡勇。”
石镇吉听后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沈部长,怀荣纵然有所才能,但其管理之地不过是一乡百里而已,台北情况如此复杂,而且此人如此年轻,去年才刚刚上任,真能担当如此重任?”
沈葆桢坚持己见:“正因其人年轻,有锐气,且能以乡长之位,能做出如此成绩,堪称干才。”
“台北虽大,情况也更为复杂,但其理路相通。”
他看向秦远道:“属下以为,可擢升其为台北临时理民厅通判,总领鸡笼、淡水初期民政,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尽快稳定地方,为后续移民开垦铺路。”
“可。”秦远没有犹豫,“就依沈先生所荐。”
“即刻发文,擢升怀荣为台北临时理民厅厅长,令其七日内交接乡务,赶赴厦门,随下一批补给船队赴台。”
“是!”沈葆桢肃然应命。
“统帅,我有一事汇报!”正要落实后续移民具体事务之时,曾锦谦突然站起来道:“怀荣、陈宜等人展现的能力,已然说明了去年我们举行的公务员考试的成功。”
“而如今在各地为流民疏解的学生,更彰显了统帅您对于省内教育制度改革的成功。”
“马上就是七月了,一年已过半,台湾也即将克复,到时地方上需要一大批能员干吏。”
“我建议要立刻确定第二届公务员考试时间以及学堂会考时间,昭告天下,不再局限于一省之地,向天下求才!”
他将早就写好的建议,呈递了上去。
秦远早就听闻曾锦谦最近一直在忙碌着这些事,如今听他说起,立刻接了过来。
内容很细致,从具体的考试时间,到考试内容范围,再到大学堂的扩建,以及诸多科目的设置.......
秦远认真看完,放下后道:“曾先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大学堂会考时间放在七月底,九月新一届的学生正式开学。”
“至于公务员考试则放在十二月中旬。”
曾锦谦对于时间并无异议。
随后,各项人事一一定下。
接下来的讨论便转回到了“救助难民,开垦台湾”之上。
张遂谋负责协调船只、物资,首批需运送粮种、农具、药品、建筑材料及一部分警备人员赴台。
曾锦谦需准备一批宣传材料,向已登记愿赴台的流民宣讲台湾情况、政策,并组织学堂生协助登记、编队。
程学启则需加快与英荷谈判,争取更多贷款和物资。
同时联络南洋华人,看能否组织一批熟悉热带农业、采矿的华侨技师赴台指导。
一项项任务被分解,落实到人。
厅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压抑,逐渐转向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
仿佛一张大弓被拉满,箭在弦上,指向东方那片亟待开发的海岛。
然而,就在议事接近尾声,众人准备领命而去时——
“报——!”
一声急促到变调的传报声,猛地撕裂了厅内刚凝聚起来的气氛。
电报局的司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电报纸,因为跑得太急,竟一时噎住,说不出话。
“何事惊慌?”石镇吉一步上前,沉声喝道。
那司务剧烈喘息几下,才嘶声道:“上海……上海密站……急电!大沽口……大沽口战报!”
秦远心头莫名一跳:“念!”
司务颤抖着展开电文,结结巴巴地念道:“咸丰九年六月二十五日……英法联军舰队再抵大沽口外,要求进京换约……直隶总督谭廷襄照会劝阻无效……六月二十七日,联军战舰十二艘闯海口,炮击大沽炮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然……然僧格林沁督率守军,据险死战!”
“史荣椿、龙汝元等将领身先士卒,激战一昼夜……击沉击伤夷舰多艘,毙伤夷兵近五百……英夷舰队司令何伯重伤!”
“夷舰……败退!”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厅内所有人,包括秦远在内,脸上都浮现出瞬间的空白。
清廷……赢了?
那个腐朽不堪、在江南被太平军打得节节败退、在谈判桌上对列强唯唯诺诺的朝廷……
居然在大沽口,硬生生打退了英法联军的进攻?
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天下,又要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