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举动让几个难民眼神里的戒备又消融了几分。
那疤脸汉子叹了口气:“俺们是从江西抚州逃过来的。湘军和长毛......哦,不,是太平军在那一片拉锯,村子烧了好几遍,实在活不下去了。一路乞讨,听说福建这边收人,给饭吃,给活干,就奔这儿来了。”
“来了以后呢?”秦远问。
“来了先在那边关口登记,有医官给瞧了瞧,没大病的就分到这片工地。”另一个年轻些的接口道,“活是累,挖土方、扛木头,但管两顿饱饭,干的好的中午还有块咸鱼。比在家里挨饿强多了!”
“没人欺侮你们?克扣口粮工钱?”石镇常插话问。
“那没有!”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疤脸汉子道:“一开始俺们也担心,可来了发现规矩挺严。发粮发工分都是那些学堂娃娃在弄,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旁边还有那两位……”
他悄悄指了指那俩“护卫”,“凶着呢,前儿有个泼皮想插队抢粮,被他们拎出去一顿训,后来再没敢闹事。”
“那些学堂娃娃,待人可客气了,有问必答。”
年轻难民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俺娘路上受了风寒,咳得厉害,还是那边凉棚里一个女娃娃给的药丸子,吃两天就好多了。也没要钱。”
秦远点点头:“那就好。可想过以后?是留在这儿,还是等世道好了回去?”
几人沉默了一下。
疤脸汉子苦笑:“回去?家都没了,回去干啥?俺们商量了,若是光复军真说话算话,等这安置点房子盖好,真能给分一小块地,哪怕山边边角角,俺们就留下。能安生种地,谁愿意流浪?”
“我听说光复军还在招人去台湾开荒,分的地更多,你们没想过?”石镇常问。
“想过!”年轻难民眼睛一亮,“俺还年轻,有力气,想去!可听说要等一阵,现在过海的船都运兵呢。”
“管事的说了,想去的先登记,等澎湖那边安定了,第一批就送过去。俺已经登记了!”
秦远听着,心中渐渐有数。
他又问了问工地附近治安、饮水、茅厕等细节,几人都说安排得不错,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也没听说谁得了疫病。
正说着,凉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管事模样的人,陪着一名身穿光复军深灰色军装、却没佩戴军衔的军官走了过来。
那军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走边问,管事在一旁恭敬地回答。
疤脸汉子低声道:“那是上面派下来巡查的官长,隔三差五就来,问的可细了,米粥稠不稠,晚上睡的地方漏不漏风,有没有人欺负人……听说要是查到有克扣贪墨的,立马抓走。”
秦远和石镇常对视一眼。
看来张遂谋建立的督导体系,也在运转。
这时,那军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蹲着的秦远一行人,目光在秦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怔了怔,随即脸色微变,快步走了过来。
石镇常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
那军官却在那疤脸汉子几人惊讶的目光中,朝着秦远“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统帅!”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让周围一片寂静。
凉棚下的学堂生停下了笔,排队的难民们张大了嘴,旁边休息的劳工们也愕然望来。
疤脸汉子手里的半块饼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那军官,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刚才还和自己一起蹲着喝凉水的“行商”。
秦远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起来吧,我随便看看。”
军官这才放下手,依旧身姿笔挺,脸上满是激动与敬畏。
那疤脸汉子终于反应过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嘴唇哆嗦着:“您……您真是……石、石大帅?”
旁边的几个难民也慌忙要跪。
秦远伸手扶住了疤脸汉子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温声道:“老哥,不必如此。我就是石达开。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们能在这里安顿下来,好好干活,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对光复军最大的拥护。”
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神情激动又惶恐的难民,提高了声音:“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从今天起,到了光复军的地界,就别把自己当外人!
这里给大家活干,给大家饭吃,给大家治病,不是施舍,是因为你们也是咱们华夏的百姓,是咱们自己人!
往后,房子会有的,地也会有的!只要肯出力,光复军治下,绝不让勤劳肯干的人饿肚子!也绝不允许贪官污吏、兵痞恶霸欺负老百姓!这是我石达开说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石大帅!”
“光复军万岁!”
许多难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逃难以来,听多了呵斥驱赶,看惯了冷眼刀兵,何曾有过这样一位“大帅”,如此平和地跟他们说话,还给出这样的承诺?
秦远又安抚了几句,示意大家继续各忙各的。
他转身对那军官点点头:“你做得不错,继续巡查,务必保证安置条陈落到实处。”
“是!统帅!”军官挺胸应道,眼眶也有些发红。
秦远不再停留,对石镇常示意一下,两人转身朝马匹走去。
身后,是无数道感激、崇拜、燃起希望的目光。
翻身上马,秦远又望了一眼这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安置点,对石镇常道:“曾锦谦这个教育部长,做得不错。
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动员组织这么多学堂生出来做义工,安抚人心,宣讲政策,是块好材料。
沈葆桢也做得好,能想到让警卫营便衣护卫……心思很细,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石镇常笑道:“曾部长本就是读书人出身,又管着宣传和教育,对人心教化了然于胸。”
“沈部长出身大族,又在地方历练过多年,心思比旁人要缜密些。”
“还有张总督,他此前一直跟着兄长,耳熟目染,将整个福建管理的井井有条。”
“哈哈。”秦远摇头笑道:“镇常,你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怎么不提提你自己?”
“没有你这个后勤大总管,我看这些棚屋都搭建不起来,更别提这些米粥了。”
石镇常很是谦虚,“兄长,这都是我应做的本分。现在主要问题是,涌入福建的人口越来越多了,就说我们福州城,已经有些人挤为患的迹象了。”
“依我看,与浙江、江西等地接壤的府县,恐怕更是如此。”
秦远感受着空气中的燥热,看着道路两旁一望无边的流民。
回过头,扬鞭抽马:“走,回府议事,移民台湾的事情,不能耽搁了!”
马队嘚嘚远去,扬起淡淡的尘土。
身后安置点的喧嚣声渐渐模糊,但那片由简陋窝棚、辛勤劳作和初生希望构成的景象,却深深印在了秦远脑中。
春风吹过战争的废墟,最先冒头的,总是顽强的草芽,和人们对安宁生活的、最本能的渴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刚刚冒头的绿意,让它蔓延成草原,直至覆盖整个疮痍的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