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闽地,空气里已满是燥热。
汀州、邵武、建宁、福宁四府边关,每日涌入的难民络绎不绝,如同四道不曾干涸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福建这片竭力伸展的容器。
甚至广东方向,也有不少人越过省界,进入漳州地界。
广东是个贫富差距很大的省份。
粤北和粤南,经济那是天差地别。
一个山区,一个沿海,天然有着差距。
不过与漳州相邻的潮州府倒是还好,这些人涌入福建,主要为的是能够去台湾。
他们和内陆省份不同,广东和福建本就有下南洋的传统。
以前搭上去南洋的商船,风高浪急,生死难料。
但去台湾,是同文同种的“官府”组织开垦,还许诺土地、减免赋税。
这对于渴望在海外搏一份家业的沿海贫民、破产手工业者而言,不异于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于是,他们拖家带口,涌向漳州,目光灼灼地望向海的那一边。
而随着巨量人口的骤然涌入,毫无疑问,给整个福建造成了极大的治理压力和财政压力。
福州城墙之上,秦远凭垛而立。
眼前景象,与月初已截然不同。
城墙外,原本荒芜的官道两侧坡地、滩涂,已被规划成一片巨大的、生机勃勃的临时城镇。
一栋栋用毛竹、杉木和茅草搭建的简易长屋已初具规模,横平竖直,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远处,靠近溪流的平地上,数百人正喊着号子挖掘沟渠,另一些人则在搬运石料,显然是在修建蓄水池和公共灶台。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还夹杂着大锅熬煮米粥的香气。
“兄长,看这架势,张总督和沈大人是真下了力气。”
石镇常站在秦远身侧,低声道,“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野鸭栖息的荒滩。如今……已是一座容纳近万人的‘新城’了。”
秦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有光复军工兵团的士兵在指挥,但更多的是穿着破烂、面有菜色却神情专注的民夫。
这显然就是新近涌入的难民。
他们或挖土,或扛木,或传递瓦片,每个人手上都有活计,秩序井然。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边缘搭着几个凉棚。
棚下坐着些穿着干净灰布短衫、戴着各色臂章的年轻人,正是从福建各大学堂抽调的“义工”。
石镇常介绍道:“按您之前的意思,大学堂、陆海军学堂年纪稍长的学生,大多派到了省外接应点,维持秩序、宣讲政策。”
“省内这些安置点,则由十五到十八岁的地方学堂的学生负责,登记、分发、简单医护,还有……陪着说话。”
秦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开启民智,不止在书本报端,更在这泥土与汗水之间。
让这些未来的官员、工程师、教师,在最鲜活的苦难与最朴素的渴望面前上一课,亲手触摸这个国家的脉搏,才能在心里真正刻下“民为贵”的印记。
这亦是无声的筛选,烈火真金,投机者在此等繁琐艰苦中,自会显露原形。
在他的目光下,这些戴着袖章的学生面前摆着各种桌案。
有的在给排队的难民登记名册,有的在分发竹筹——那是“以工代赈”的记工凭证,凭此可换口粮或日后结算工钱。
还有几个学堂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上擦伤的老汉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走,下去看看。”
秦远走下城墙,骑上马,石镇常等人也紧随其后。
凉棚前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约莫二三十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脸蛋脏兮兮却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女娃。
负责登记的学堂生是个脸庞尚显稚嫩的少年,握笔的姿势很认真,抬头温和地问:“大娘,籍贯哪里?家里几口人?可有什么手艺?”
妇人有些紧张,声音发颤:“回、回小先生话,俺是浙江严州府人,家里……原本五口,当家的和老大死在长毛手里了,就剩俺和这丫头,还有个小叔子,在那边挖渠哩。”
少年笔下不停,又问:“可识字?可会纺纱、织布、编筐?”
妇人连忙点头:“会纺纱!俺在家时一天能纺四两线!编筐……粗浅的也会些。”
“好。”少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从桌下取出一枚刻着号码的竹牌递过去,“这是您的登记牌,收好了。
凭这个,每日晌午和傍晚可到那边粥棚领两份口粮。
若想多挣些,粥棚旁边有‘工讯牌’,上面贴着哪些地方缺人手,做什么活,一天给多少工分。
工分可以换米,也可以攒着将来换布、换盐、甚至换一小块宅基地。”
妇人双手接过竹牌,紧紧攥在手心,眼眶一下子红了,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秦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目光又移向凉棚侧后方。
那里站着两个身材精壮、肤色黝黑的汉子,虽也穿着普通的短褂,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秦远一眼就看出那是藏着的短火铳。
两人并未干涉任何事务,只是如同两道沉默的界桩,立在人群外围。
“那是警卫营派出来的人,混在义工队里。”
石镇常适时低语,“沈部长的安排,每个大型安置点配三到五人,不穿军装,不扰民,只负责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偷盗,也防着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捣乱。百姓们只当是学堂请的护卫。”
“那外省呢,外省学生的安全谁负责?”近卫军江伟宸问道。
“这方面,沈部长也考虑到了。在他和曾部长的协调下,外省的护卫,则是由各地驻军派遣,由他们保护在外学生和安置人员的安全,各地驻军也都配合。”
秦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都是城内警察系统照顾不到的区域,沈葆桢和曾锦谦能考虑到这些,说明了他们的细心。
不过他却没说话,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名近卫,自己朝凉棚旁正在休息的几个难民走去。
那几人蹲在土埂上,就着凉水啃杂粮饼子,见秦远二人气度不凡地走来,都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几位老哥,不必拘礼。”秦远摆摆手,语气随和,“我们是路过的行商,看这里好生热闹,过来瞧瞧。方便说几句话吗?”
几人见秦远笑容温和,衣着虽整洁却不算华贵,石镇常也是一脸和气,便稍稍放松了些。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道疤的汉子抹了抹嘴,瓮声道:“先生想问啥?”
“就是想问问,你们从哪儿来?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光复军......嗯,官府安排的可还妥当?有没有什么难处?”
秦远也蹲了下来,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从水桶里舀了半碗水,很自然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