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举子笑容惨淡:“若这纸上所言……十之一二为真……那这朝廷,这功名,咱们十年寒窗,所求究竟为何?”
张之洞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京城天空,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头,此刻却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他想起了年少时在贵州兴义府的书斋里,第一次捧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心中那股滚烫的、想要为生民立命的激荡。
那时觉得,“民”是一个宏大而光明的概念。
但现实呢?
是他在赴京赶考途中,穿越中原大地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农人在龟裂的田地里跪求苍天。
是身着绸衫的胥吏带着如狼似虎的差役,为催逼漕粮将农户最后一口铁锅夺走。
是黄河决口后的灾区,饿殍枕藉,甚至有“易子而食”的传闻,而地方官的报灾奏折上,却写着“赈济得力,民情安堵,田亩有望”。
九年,千万人……
这不再是书卷上抽象的“民”,也不再是路途上偶然一瞥的模糊面孔。
这是一个个他曾擦肩而过、或在史册中想象过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要吃饭要穿衣的“人”!
是“民为贵”的那个“民”!
曾国藩,这位他曾经在书信往来中仰望、视为理学经世典范的“曾公”曾大人。
他手中的笔写下的是修身齐家的格言,他麾下的刀,砍向的竟是这些“贵”的民?
那这金銮殿上垂拱而治的天子,这衮衮诸公位列的朝堂。
可知?可管?
还是……默许?
甚至乐见其成,视之为“必要的代价”?
自己呢?
张之洞啊张之洞,你寒窗苦读,三更灯火五更鸡,所求不过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若要“致”的君,坐视乃至默许如此屠戮,“淳”的风俗,建立在赣水闽山间的千万枯骨之上……
这样的仕途,这样的功名,真的是你张香涛心中所求吗?
真的对得起你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你路途中见过的那些绝望的眼睛吗?
一种巨大的、冰凉的幻灭感,如同北地冬夜的寒潮,瞬间淹没了他。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颓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清明。
他忽然站起身,面向三位友人,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友人们惊愕:“香涛兄,你这是……”
张之洞直起身。
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扇窗,照在他清癯的脸上。
那一刻,他的眼睛灼亮如寒星,那惯常的沉静被一种异样的神采所取代,锐利,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诸兄,”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之洞,不改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友人讶异的脸,缓缓道:
“我不回贵州。”
再次停顿,仿佛要给这惊人之语留下足够的分量。
然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
“我要南下,去福建。”
“香涛兄!”李昀骇然失声,几乎要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慎言!慎言啊!那是‘匪区’,是朝廷钦犯石逆达开盘踞之地!”
“你去了那里,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士林,十年寒窗,大好前程,尽付流水,声名尽丧啊!”
陈、吴二人也急得脸色发白,连连劝阻。
张之洞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
他再次拿起膝上那份《光复新报》,道:
“能写出这般檄文、敢为千万无名冤魂发声、能建工厂开学堂、造西药抗洋夷、据说让治下百姓有饭吃有工做、商旅渐通的‘匪’……”
他目光扫过友人们惊惶的脸,语气渐重:
“比起这满口仁义道德、满手黎民鲜血、坐视山河破碎而锢于陈规、困于私利、连真话都听不得的‘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终将那句盘旋心头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倒觉得,干净得多,也像样得多。”
那一刻,他眼中燃烧的光芒,是三位友人从未见过的。
那不是金榜题名时可能有的狂喜,不是诗酒唱和间的疏狂,而是一种找到了真正道路的、孤绝却无比炽热的信念。
“治国平天下,”张之洞的声音低沉下去,更显力量:“未必只有科举入仕、匍匐于这陈腐纲常之下一条窄路。”
“这煌煌天下,”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脊,看到那片海天相接之处,“也不止一个紫禁城,一个‘朝廷’。”
没有再犹豫,没有再多解释。
他迅速行动起来。
只将最重要的几部典籍、手稿和些许银两收进一个轻便书箱,其余物品,包括那些备考的八股程文、时文墨卷,都被他毫不犹豫地留在原地。
“诸兄,”临行前,他止住,对送至门口、神情复杂的友人最后拱手,“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江南游学,访名师,究实学。归期……未定。”
他背上书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午后炽热的阳光迎面扑来,将他清瘦却陡然挺直如松的背影,清晰地投射在客栈斑驳的走廊墙壁上。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融入京城喧嚣的市声里。
房间内,剩下的三人久久伫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看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
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喉头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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