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以时日,他在上海所练之‘淮军’,必成李秀成苏南腹地之心腹大患,亦将成为清廷在东南一根难以掌控、却不得不倚重的尖刺。”
“心有猛虎……尖刺……”张遂谋低声重复,神色肃然。
程学启、石镇吉也露出深思之色。
沈葆桢这番评价,将一个复杂、强悍、极具威胁性的对手形象,清晰地勾勒出来。
秦远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对沈葆桢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随即转身,大步走向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
他拿起炭笔,手腕沉稳有力,在地图上开始勾勒。
一条线从天京画到苏州,再从苏州画向杭州、宁波。
另一条线从庐州安庆画向皖北、豫南。
最后,他的笔尖在长江入海口处,那个标注着“上海”的圆点上,重重地、反复地圈画了数圈。
墨迹浓黑,触目惊心。
画毕,秦远掷笔于案,转过身,面对众人,“诸位,太平天国的内乱,清廷的应对,对我们而言,既是挑战,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懂这盘棋,又如何落子。”
他指向地图,条分缕析:“首先,我们要明确几个基本事实。
第一,洪秀全已经失去对军队的实际控制,太平天国名义上还是一个政权,实际上已经分裂成天京、苏南、皖北三个集团。”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道线,这几条线,将太平天国势力彻底分成了三块。
洪秀全占据的天京及其周边。
李秀成占据的苏南。
陈玉成占据的皖北。
秦远指着地图继续道:“第二,李秀成打浙江,首要目的是掠夺财富以自肥,次要目的,便是方才所言,打通与我福建的陆路通道。”
“他想学我们,但他等不及从头积累,他想买,想换,想走捷径。”
秦远的目光扫过程学启,后者会意点头。
“第三,清廷方面,左宗棠在浙江的楚军,新练未久,不过三万余人。曾国藩湘军主力被陈玉成牵制在安徽,短期内无力大举东援浙江。”
“因此,单论浙江一隅之战,李秀成凭借兵力优势,赢面颇大。”
众人纷纷点头,统帅的分析清晰透彻。
然而,秦远话锋一转,炭笔猛地点在那个被重重圈起的“上海”上。
“但是——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鸿章在上海,绝不仅仅是李秀成背后的‘一根刺’。他将会是清廷插在江南棋局中的一柄妖刀,诡异、狠辣、不循常理。”
“左宗棠在浙北正面抵挡,李鸿章便会像毒蛇,专挑李秀成最柔软的下腹叮咬。”
“袭扰粮道,煽动地方,勾结洋人,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与左宗棠遥相呼应,前后夹击。”
秦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浙江战事会迅速结束,更不用担心李秀成能轻易整合江浙。”
“有左宗棠这只老狐狸在正面周旋,有李鸿章这把妖刀在背后搅局,再加上李秀成麾下那些各怀鬼胎、急于抢地盘的新封‘王爷’们……”
“这富甲天下的江浙大地,在这场大战只有一个结局——”
“什么结局?”沈葆桢下意识问道。
“被打烂!”秦远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嘶——!”
抽冷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程学启、张遂谋、石镇吉、曾锦谦甚至包括刚刚做出犀利判断的沈葆桢,全都骇然变色,瞳孔收缩。
江浙被打烂!
东南财赋之地,天下菁华所钟,丝绸之府,鱼米之乡……沦为修罗战场,化作一片焦土?
这可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胜负,更是经济、社会、人心的全面崩塌!
其影响之深远,后果之惨烈,简直让人不敢深思!
很快,他们想到了另一个正在鏖战的战场。
安徽!
安徽可也是有着两支部队正在对峙。
一支是与李秀成不相上下的陈玉成势力。
另外一支是比左宗棠、李鸿章更为强悍的——曾国藩!
所以,安徽也要被打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