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近五旬,两鬓已见霜色,但身板挺直如松,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内蕴,此刻却布满血丝。
“左公,”楚军核心幕僚、被左宗棠视为臂膀的虞绍南手捧一叠探报,语气沉重,“苏南长毛异动已确认。李秀成麾下各部,皆在向太湖沿岸及浙北边境集结。”
“檄文流传,扬言‘取浙粮以充军实,收杭绸以资战守’。看来,上海败绩并未使其伤筋动骨,反驱其狼奔豕突,转寇我浙。”
左宗棠缓缓转身,声音有些沙哑:“上海一役,英法火器之利,彼等当有切肤之痛。如今不退守休整,反迫不及待图我浙江……是欺我楚军新立,软柿子好捏么?”
虞绍南苦笑:“李秀成非寻常贼酋。上海之败,恐更令其知耻后勇,亟欲夺取富庶根基以图再起。我军成军不过半载,虽操练勤勉,然械不如人,数亦远逊。楷重愚见,此时硬碰,恐非上策。”
左宗棠何尝不知?
楚军是他费尽心血,模仿曾国藩湘军规制,在湖南招募、一手打造,带到浙江来的根本。
兵不足四万,枪炮多为旧式,如何抵挡李秀成号称二十万的虎狼之师?
“楷重之意,是暂避锋芒,退守杭、衢,凭坚城以待援,背靠曾涤生湘军为声援?”左宗棠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虞绍南躬身,言辞恳切,“左公,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浙江精华在杭嘉湖,然湖州地势平旷,难守易攻。若将我军精锐尽耗于湖州野地,一旦有失,则杭州危矣,全浙震动。”
“不若主动后撤,集结兵力于杭州、衢州要隘,深沟高垒。李秀成部骤得广土,必分兵守御,其势自分。我部再请朝廷速调援军,或命苏北、皖南出兵袭扰其后,则贼首尾难顾,破之可期。”
他看了一眼左宗棠的脸色,补充道:“至于朝廷方面……陛下圣明,必能体察左公保全实力、以待全局之苦心。若为一时颜面,浪战轻掷,致使楚军折损,浙省糜烂,反是社稷之祸。”
左宗棠沉默良久。
烛火噼啪,映得他脸上皱纹更深。
他一生自负,以“今亮”自诩,临危受命巡抚浙江,立志挽狂澜于既倒。
如今贼未至而先言退,于心何甘?于清誉何堪?
但他是真正的实干家和战略家,深知虞绍南所言句句在理。
楚军是他未来建功立业的根本,折损不起。
浙江虽重要,但若为守地而丧师,才是万劫不复。
“退,是要退的。”
左宗棠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但不能一退了之,须张弛有度,且要退中有进,谋而后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北岸:“我军主力收缩至杭州、绍兴、衢州一线,依托钱塘江、浙西山险构筑防线。同时,立刻六百里加急上奏朝廷——”
他目光锐利起来:“奏请陛下,速遣一员干练大臣,赴苏北扬州、通州一带,或借上海洋场之地,另募新军。”
“这支新军,不归浙省节制,专事袭扰苏南长毛腹地,断其粮道,扰其后方,与浙省我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虞绍南眼睛一亮:“左公此计大妙!如此,非但我军压力大减,更能化被动为主动。”
“只是……这募练新军之人选,须得既有才干胆略,又深谙洋务军械,还能在江南复杂之地周旋各方……”
左宗棠捻须,缓缓吐出三个字:“李鸿章。”
奏报六百里加急很快就送到了京城。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咸丰皇帝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左宗棠的紧急奏折,以及军机处转来的多份苏南军情探报。
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划动。
系统光幕在他视野角落微微闪烁,显示着一条条他用贡献点兑换出来的信息:
【警告:太平军李秀成部战略方向转变,预计进攻浙江】
【浙江沦陷风险评估:高(75%)】
【左宗棠部(楚军)战力评估:中等偏下,新练未久】
【建议:采纳左宗棠策略,保存核心战力,开辟第二战场】
“李秀成……果然是个麻烦。”咸丰低声自语。
作为玩家,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能清晰看到李秀成这一步棋的狠辣与长远。
这不仅仅是掠夺财富,更是要构建一个背靠福建、割据东南的独立王国。
一旦让其得逞,清廷将彻底失去东南财赋,太平天国也将实质分裂,江南局势将复杂到无以复加。
“左宗棠的提议,是目前最务实的对策。”
他迅速做出判断,“楚军不能拼光,浙江也不能完全放弃。在苏北开辟新战线,牵制李秀成,确是妙手。只是这领兵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军机处附议的名单上,曾国藩力荐的名字赫然在目:
【李鸿章】
左宗棠和曾国藩两位东南柱石竟不约而同,推荐同一人。
“有意思了,倒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李鸿章了。”
咸丰提起主笔,在奏折上批红。
两个鲜红的大字,立刻出现在奏折之上。
【准了。】
他沉吟片刻,又写下一道密旨。
【着李鸿章速赴上海,准其便宜行事,招募练勇,购置洋械,务求速成一支劲旅,专司袭扰苏南,以分浙省贼势】
【所需饷械,着两江总督、上海道台协力筹措,不得有误。】
写罢,他放下笔,靠回椅背,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浙江将迎来腥风血雨,苏南腹地将战火重燃。
而福建那个石达开,此刻恐怕正冷眼旁观,待价而沽吧?
天下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这个大清皇帝,手中的棋子,似乎总比对手少,也比想象中更难调动。
“李秀成想学石达开?李鸿章要练新军?石达开手握阿司匹林奇货可居……”
咸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好,就让你们先斗。朕倒要看看,这副本的终局,究竟是谁能笑道最后。”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出决策的同时,福州统帅府的会客厅内,秦远刚刚送走满脸堆笑、承诺“尽快促成技术交换”的英国代表费理斯。
正听着属下报告关于“荷兰商人慕兰德抵达泉州”和“南洋华商薛忠林一行已至福州城外”的消息。
此时,秦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掌控全局的微笑。
三王各谋,棋局中盘。
东方的天空,正在积聚新一轮的风暴。
而风暴眼中,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才是那个能乘风而起、主宰沉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