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忠王府。
李秀成看着刚刚送到的天京诏书,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冷笑连连。
“万古忠义王?全权经略苏浙?还送来了五万石粮草?”
他将诏书扔在桌上,“洪秀全这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枣还是从我自己树上摘的!”
谋士钱江小心翼翼地捧起诏书,就着烛火细看。
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癯,原在清廷为幕,因不满官场腐败投奔太平军,以谋略见长,深得李秀成信任。
“王爷明鉴。”
钱江放下诏书,语气沉稳,“天王此举,用意有三。”
“其一,先前滥封诸将,意在分化。如今再封王爷,并许以全权,是安抚,亦是再度确认君臣名分。”
“其二,这‘全权经略’四字,看似放权,实则将收复浙江的重担与风险,全数压在王爷肩上。”
“其三,五万石粮草……对于即将发兵浙江的十数万大军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却要王爷承他这份‘恩典’。”
“我知道。”李秀成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浙江那片富庶的疆域上,“但他有句话没说错。”
“浙江,我们必须拿下,也到了该拿下的时候。”
钱江跟过来:“王爷已经决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秀成目光如鹰隼,扫过苏南与浙江交界的漫长战线,“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这些人,不是眼巴巴等着‘王爵’的实封吗?不是觉得我李秀成碍了他们升官发财的路吗?”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好,我就给他们机会,打浙江。”
“让其各部自行筹划,自行进军。谁打下的城池,就归谁节制。”
“缴获的钱粮物资,按功劳大小分配。”
“天京封的王爵,在我这里认,打下的地盘,就是他们的封地!”
钱江瞳孔微缩,随即恍然,低声道:“王爷此计……高妙。以浙江为饵,将这群心思各异的骄兵悍将重新驱策上阵。”
“清军在浙江经营日久,左宗棠的楚军新练,这一仗必有苦战、硬仗。等战事结束……”
“等战事结束,”李秀成接过话头,声音冷酷:“谁是真有本事,谁是滥竽充数。谁损耗过甚,谁保存实力。谁听话可用,谁包藏祸心……便一清二楚了。”
他转身,烛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到时候,该整编的整编,该收拾的收拾。等我把苏南和浙江牢牢攥在手里,整合出二三十万能战之兵,天京?哼。”
那一声冷哼,道尽了不屑与野心。
钱江心中凛然。
这位忠王,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
用一场远征浙江的战役,不仅转移内部矛盾,还用外部利益凝聚人心。
且还能借清军之手削弱不听话的将领,消除异己。
最为重要的是。
一旦拿下浙江。
他们就握有苏南和浙江,两大富庶地盘,能极大地壮大自身实力。
“但王爷,光有地盘还不够。”
钱江提醒道,“您看福建的石达开,他之所以能站稳脚跟,靠的是工业化、是洋务、是那一整套新式制度。”
“如果我们只占地盘,不学这套,将来还是斗不过光复军,甚至可能被清廷反扑。”
李秀成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打浙江,我还有一层用意,打通和福建的陆路通道。”
他指着地图上的浙南山区:“拿下温州、台州,我们便与石达开的福宁府山水相连。”
“届时,苏南的棉布、浙江的生丝茶叶,可直接运往福建。而福建的枪炮、机器、乃至那些新奇货物,亦可源源不断输入苏浙。”
他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石达开能靠福建一省之地搞出偌大动静,我手握苏浙两处天下财赋最盛之区,人口、工匠、物产何止倍之?”
“他想要生丝?浙江生丝产量占天下七成!”
“他想要茶叶?浙西龙井、浙南云雾,皆为贡品之选!”
“我们可用这些,换他的洋枪洋炮,换他的机器图纸,换他练兵的操典!”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那幅景象:“只要有三五年时间,不,或许更快!我就能练出一支不逊于光复军的新式陆师,再组建水师,控制长江海口……届时,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割据东南,自成一番局面!”
钱江被这番雄心感染,热血上涌,但仍保留一分清醒:“王爷远见。只是……石达开岂会坐视我们壮大?他若不愿交易,或暗中掣肘,又如之奈何?”
李秀成脑子很清醒:“他当然会防备。”
“所以他一定会提条件,比如要求我们开放市场、允许他的商人自由经商,甚至可能要求我们在某些政策上和他保持一致。”
他转过身,看着钱江:“但只要他能卖给我们急需的武器和机器,这些条件……都可以谈。”
“记住,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清廷在整顿,左宗棠在练兵,曾国藩的湘军随时可能东进。”
“我们没有时间像石达开那样从头摸索,最快的路,就是买过来,学过来,仿造出来!”
“那……天京那边?”钱江问出最后一个顾虑。
“天京?”李秀成嗤笑一声,“洪秀全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当他的天王,在后方为我们提供粮草兵员。”
“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传令!”李秀成突然提高声音,“召集各部将领,三日后在苏州议事。告诉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他们。”
“浙江的大门已经打开,想要王爵实封?想要金山银海?那就看这一仗,谁更有本事!”
“是!”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苏南太平军。
那些刚刚得到王爵封号、正志得意满或心思浮动的将领们,闻讯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与贪婪涌上心头。
浙江!
那可是传说中“丝绸遍地、米粮满仓”的天堂!
杭州、嘉兴、湖州、宁波……哪个名字后面不是代表着巨额的财富?
李秀成竟允诺“谁打下归谁”,这简直是天赐的割据良机!
一时间,各营盘兵马调动频繁,催粮备械,摩拳擦掌。
野心,如野火般燎原!
而如此大规模的异动,自然无法瞒天过海。
浙江,杭州府城,闽浙总督行辕。
左宗棠背对众人,凝视着墙上新绘的江浙皖赣形势详图,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