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血迹和血腥味都能不流露出来,实在是超乎了韦伯的想象。
但好像这个世界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一样,甚至还一连举出怪盗基德拿出三米长的滑翔翼之类的例子。
韦伯真的差一点就被说服了。
……
把眼睛离门缝隔得远远地,韦伯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大厅内。
没有什么声响或者别的动静。
他重新推开门走进来,然后轻轻掩上大门。
回过身。
此刻,他就一个人站在会宴厅的正前方。
自己是如此的矮小且弱不禁风,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名为黑暗的巨人的面前。
现在有一个长、宽、高都是由昏暗的阴影构成的盒子将他装了进来。
令韦伯感到奇异的是:
在这份冷清甚至冷寂的氛围里,成团的黑暗就如同被困在瓶中的精灵,随着大船在海面上轻微的起伏,来回碰撞着瓶壁。
像是染了墨的棉花,如同舞者柔和的手臂,那从东西两侧垂下的天鹅绒幕布轻轻挽起他的手,细腻而密致的纹理是无数甜美的笑容。
轻微地摇晃着。
桌子上的酒杯;摊在舞台角落的散落的扑克牌;被低落的水银压紧的地毯;断裂的桌椅的木屑……
“——呲呲。”
沾有血迹的小丑牌和骑士牌黏着在一起。但韦伯能在这一份静谧中,听到它们滚动的声音。
以血珠作为轴承的两块纸板互相地划动着;华丽的绒地毯是一望无际的、风吹过的原野,被压实的纹理是那些暖风吹化不开的土层;
“——淑淑。”
木屑如同钻石的粉尘一样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像星星一样。
这些粉尘跟着天空一同被空调搅动,螺旋状星云般回旋着,试图像找到能离开这座监狱的道路。
如今【鉴识眼】所呈现的,是一幅多么美妙绝伦的景致!
仿佛有另一个人指挥着自己的身体,韦伯本能般地接受着万物对自己的邀请。
而当他从这一场悦耳动听的演唱会中惊醒时——
他手中正捻着宴会厅西侧幕布的一角。
……
这边一点灰尘都没有。
或者说,不像是东侧的硝烟反应所揭示的那样。
“虽然两边的范围都是一米左右,但西侧这边的反应,更像是被故意涂抹上去的。”
经常遇到枪击案的朋友都知道,通过枪口焰来判断凶手的位置是需要运气的。
毕竟,发射药在枪管内和出膛瞬间的燃烧过程通常只有1到10毫秒左右。
而如果是大威力的枪械,在封闭环境里,烟雾的扩散范围比火焰大得多。
在无风的环境下,甚至可以形成一片直径数米、持续数秒钟的烟云。
这些主要成分是未完全燃烧颗粒、因为底火被迅速氧化的金属碎屑,和空气中水分的凝结物。
“但是,当时的两道光柱异常笔直。”
韦伯看向角落的那台笨重的射光灯,他走过去,摸了摸最上方的外壳,能感受到很明显的灰尘痕迹。
“这意味着凶手早已提前考虑到了这一点,安装了制退器。”
“制退器会减少后坐力的同时,将部分气体导向开枪者的侧后方。”
“因此,这样做反而会增大枪手感受到的气浪和噪音范围——但同样的,就像警方得到的结论,这就避免了后方的客人能够感受到过于剧烈的声音。”
韦伯摸了摸墙壁上用于防止这些器械跌落、碰撞损坏而安装的衬底和绒布。
“东西两侧的角落可以看作一个收声的锥体,结合这些绒布,声音会在传播的时候被吸收和汇聚。”
韦伯顿了顿,“如果不是恰好在大厅外面的门廊,很难第一时间听清楚。”
这给了凶手利用时间差进行掩饰的机会。
韦伯低声说出自己最后的判断:“凶手只有一个人,只有一道光柱、一次枪击。”
他伸直食指和拇指,比出尺型,墙角绒布上那道被警方标注出来的痕迹的旁边,记录着凶手的身高。
“这边的数据是假的,根本没有第二个身高195cm的凶手。”
韦伯摩挲了一下手指间的灰尘,感受着和东侧墙壁上不同的厚度。
“如果是正常的硝烟反应,即便开枪时气浪会震落一部分灰尘,后续扩散的烟雾,仍然会附着在先前的灰尘上。”
“但西侧的绒布上却只有表层才有灰尘,这说明这是凶手涂抹上去的。”
离开前所有人的手腕都要进行格里斯试验,凶手不可能不料到这一点。
因此凶手即便能把枪支藏好,在营造出有两个凶手的时候,必须选择用——
包裹、擦拭了制退器残留痕迹的手帕或者纸巾。
“因此,在凶手将这些火药痕迹涂抹上去的时候,窗帘幕布深处、过去残留的灰尘反而被擦掉了。”
“而凶手真正开枪的地点则不需要做这样的掩饰。”
这样思考着,韦伯踱步到大厅的另一边。
“以这个真实的痕迹来判断,想要做到其他人听不见枪声……”
手腕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枪一样下沉。
韦伯站在墙角,让手腕和墙角构成的、正三角体底面的中垂线重和。
随着目光和那条空气中的准星重和。
韦伯扣动扳机。
灵感的火花在枪管底部中迸溅。
随着思维的迷雾于枪口飘散,一颗追逐真相的无形子弹,从他的脑海、从他的瞳孔中射出。
散落的扑克牌、溅射的血液的轨迹……
“杀死Lancer凶手的身高是——175cm。左手开枪。”
“考虑到他对应的伪装周到,却偏偏忽略了窗帘的幕布底端。”
“所以,他极有可能穿着一件很宽大的风衣,为了避免下蹲时风衣沾染了硝烟,不得不有意或者无意忽略掉这些细节。”
“再结合熄灯、便于遮掩的考虑,很可能是灰色或者黑色的风衣。”
“然后是两道灯柱、两道声音。”
韦伯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个被Lancer雕刻过的吊灯。
“如果将声音经过走廊重新反射回来考虑进去。”
韦伯在脑海里放大会宴厅和外边走廊的建模。
然后,他将刚刚自己模拟的开枪动作,放入到推理的模型中。
将根据硝烟反应范围计算出来的分贝、声波方向,放在一起比对。
得出结论后,韦伯重新低下头,看向当时不远处离这处位置最近的侦探。
“和笔录能对上,大概会有三秒钟左右的延迟。”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
为什么凶手偏偏要在西侧也塑造出枪声呢?
是的。韦伯的思路与所有认为“这是为营造出存在多人进行合作”的人的想法,都不同。
不是用枪声来摆脱嫌疑或者扩大嫌疑。
而是第二道“枪声”。
它必须在那个时候在这个位置响起。
在将调查的视角,放在就连不久前所有的侦探和警官都都料想不到的天空后。
此刻,站在大厅中央。
韦伯立在头顶那个“稍稍”和自己过去进门第一眼记下的、外观有些不一样的水晶灯下,思考。
会不会——
和自己刚刚一进门时听到、看到的情况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