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啦!
两位魔族工匠半坐在塑陶轮前,将缠绕在轮轴上的细绳索抽了出来,带动着熔塑石制造的塑陶轮嗡嗡旋转。
在均衡稳定的转动中,工匠的手掌一点点磨空中心的部分,借助离心力将陶土块拉出圆弧面的造型。
蜘蛛形魔兽纺织的细线小心翼翼地勒住陶土口,以细线作为刀刃,把一个完整的圆弧面切割成两个空心半圆。
两位匠师各自捧起一块半球形陶土块,放在萨麦尔两边的弧形肩甲拱面上用力按实,在陶土形态吻合之后,再一点点剥离下来放在托盘上,一边雕刻一边等待陶模阴干。
“感谢二位匠师的协助——格雷格,莱妮。”萨麦尔一边配合着两位魔族匠师的动作,转动身体方便取模,一边温和地致谢。
感觉像是裁缝在为自己量身定做衣服一样。
“应该感谢您给我们发挥能力的机会。”两位魔族匠师兴致勃勃,“作为雕塑匠师,我们已经有差不多五年多没干过烧陶这行了——双手都在怀念这些泥巴的触感。”
“麻烦做得精致一点。”塔莉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花纹和浮雕什么的——全部按照圣光教国的风格来做。”
“那当然!罗诺威大人!”听到“精致”这个词,两位工匠不但没有表现出嫌麻烦的意思,反而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圣光教国的风格——约束,缄默,伤痛与承担。”
“隆起而棱角分明的拱形胸甲轮廓,像是人形堡垒一样厚重,也许应该加一些钉痕装饰?”面容俊美而阴郁的瘦削匠师格雷格活动着肩膀,甩了甩遮住右眼的长刘海,“圣光教国的传统纹饰之一。”
“太老套了!钉痕是上个世纪的老掉牙了,现在他们都用光弧纹饰!”卷发的高大肌肉女匠师莱妮反对。
“背负缄默之痛是圣光教国的标志性文化底色!”格雷格拨开碍事的遮眼刘海,与同事争辩着,“钉痕是深邃久远的传统!光弧是傲慢的新派代表,不符合古典教义,怎么可以用来代表圣光教国文化呢?”
“三辉光弧象征着神圣,象征着行于大地的神明使徒,是众神的代行者,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彰显圣光教国的崇高地位!”肌肉女匠师莱妮低下头,气势汹汹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同事。
“嗯……实际上,我们只需要一套能够遮蔽冥铜的外观伪装。”萨麦尔迟疑着转身,“我——我可以理解魔族对于外观和冗余装饰的执着和痴迷,但这可能有点过头了。”
但他转头的瞬间,被塔莉亚一巴掌按在面甲上。
“用钉痕纹饰。”她简单地打断了两位工匠的争论,平静地给出了相当明确的方案,“另外,别忘了人脸,一张光滑的、死板而僵硬的标准人脸面甲,这是必需品。”
“哎,不是……那个……”萨麦尔下意识伸手抓住塔莉亚的手腕。
“嗯?怎么了?”塔莉亚扭头。
“只需要一种……能够遮住冥铜身躯的伪装。”萨麦尔无奈,“说实在的,我和会跟我同行的幽魂骑士都不怎么在意外表,只需要能够发挥伪装的作用,哪怕把我们用陶土浇筑成一团人形泥巴坨子都没问题。”
“啊,这么说我带着合适的魔族工匠和一群穴居者,亲自赶过来帮你完善伪装,反而影响你的超绝超高效行动力了?”塔莉亚似笑非笑,“如果我不来,你真的就打算把自己变成一团人形陶土坨子,在橡木骑士领的大街上走来走去?”
“……”萨麦尔愣了半秒,因为他意识到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浑身石头似的梆硬陶土,像会动的人形石像一样走在大街上。
死灵如同机器般的冰冷高效思维,让他习惯性忽视了很多东西,社会身份,外貌打理,以及与活人的交涉与沟通。他的冥铜身躯被铸造的作用并不是社交,机体的制造者也完全不打算让它融入人类社群中——机器就是机器,工具就是工具。
“好吧,我的意思是……”他回过神来,“我们实在是赶时间,要是能够尽可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装饰步骤,让我们能够尽快出发就好。”
“我已经尽力这样安排了。”塔莉亚无奈,“但你现在马上要前往活人的世界!我还需要留在宫殿里调控灵能花园生态,暂时还没办法跟着你一起去!”
“我已经挑选了专业的人选,作为顾问和带队者,他们会安排好路途中的事情,并且跟我们一同前往——”萨麦尔解释。
“好啊!来,跟我详细说说你的伪装计划!”塔莉亚叉腰,点了点萨麦尔的胸甲,“跟谁一起去?”
“老杜克,奥尔森夫人,以及从双方部族中挑选出的六位年轻力壮的成员。”萨麦尔迟疑着,“还有——骸心北部边境营地里的走私犯。我们会作为一支商队贿赂骑士领的守卫,跨越边境,进入橡木骑士领探查情报,贩卖糖素,并收购钢铁。”
“我先不提你信任一群走私犯的事情,”塔莉亚深呼吸,“在这个计划中,你和其他幽魂骑士出现在商队里的身份是什么?”
“呃……商队护卫?”萨麦尔试探着问。
“什么商队会雇佣全甲的骑士作为护卫?”塔莉亚反问,“什么样的骑士,能够身穿全副甲胄长途跋涉行动自如?甚至还不怕劳累与疲惫,像是故意折磨与惩罚自己一样,专门负重乱跑?”
“啊……哦哦!”萨麦尔回过神来,“当然——圣光教国的修道院骑士!”
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塔莉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为他们选定了合适的伪装身份——这个身份几乎是唯一能够完美伪装幽魂骑士本体的选择。
“没错,只不过在与死灵密切相关的骸心周围,你不能再到处裸奔了,必须借助这些烧陶伪装遮挡冥铜。”塔莉亚严肃地点了点头,“在教国的偏僻地区,修道院骑士的甲胄类型往往乱七八糟的,但我们需要彰显出圣光教国的明显特征。”
“一方面,这附近可能仍然有联盟的眼线,联盟和圣光教国的关系不太好,显眼的圣光教国特征可以打消对方的潜在疑虑。”
“另一方面,空洞庄严而面无表情的人脸面甲是教国战士的重要特征之一。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象征【一是众,众是一】的律令,也用来威慑敌人。”她简单地指了指正在被工匠们缓慢塑型的灰色陶土人脸,“被屠戮的圣光之敌在垂死时,会从这种光滑的冷漠面具上看到自己扭曲嚎叫的面容倒影。传说在众王之战期间,圣光教国的这种人脸面具会引起恐慌。”
“佩戴这种特征,可以借用圣光教国的名头,让你在橡木骑士领交涉时获得很多便利——你也不想被混混拦路抢劫的事情隔三差五出现,对吧?”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萨麦尔的面甲,“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去,至少要帮你做足万全的准备,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啊……是。”萨麦尔回过神来。
“糖素货箱收拾好了吗?马车准备好了吗?一同前去的魔族商人挑选好了吗?”塔莉亚问。
她像是送小孩上学的老妈一样,又像是送丈夫上班的妻子,絮絮叨叨,碎碎念着。萨麦尔想。这个样子好啰嗦,但是又好喜欢。
“你今天总有点心不在焉的。”塔莉亚微微歪头,发丝从侧脸垂落,“不像你的作风——平时你总是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计划也井井有条,总感觉你今天有点混乱和疏忽了,状态不太好。”
“没……没事。”萨麦尔下意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