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心西北部,联盟据点,掘金城。
作为紧挨着骸心的联盟据点,这里一如既往的冷清。手持长枪的联盟守卫靠在墙根处断断续续的咳嗽着,呸的对着污浊的地面吐了口痰。
少量冒险者阴沉着脸,带着简陋的装备,披着破旧的斗篷和利落的短衣,腰间挎着强铸钢斧头,行色匆匆,为了骸心外围的灵能素材和锈铜树而奔波。
零零散散的几个疫病学者头戴皮革缝制的鸟嘴面具,披着浸蜡的漆黑长袍,像枝头的一群乌鸦般或蹲或站,静静矗立在联盟大厅东侧墙角的阴影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街道上的每个人。
越过门可罗雀的联盟大厅正门,跨过几个拖拽着锈铜树的冒险者,在大厅西侧的墙角,一个头戴精钢猎犬面具的男人靠在墙根处,略显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猎犬摸索着腰间的小铁壶,把面具掀起一小角,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小口烈酒,感受着灼烧般的液体顺着喉结的上下跳动而被吞咽下去。
酒……痛苦的、令人作呕的、温柔的酒。尽管离开那个鬼地方很久了,但当时残留的那些习惯还是紧跟着他,像个挥之不去的鬼魂。
无论如何,现在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昂贵魔药和酊剂可用了,只能靠廉价的烈酒短暂麻痹神经,舒缓精神,缓解身体的狂躁感。
特派单中提到的接头地点是掘金城的联盟大厅前,但他选择藏身于大厅建筑侧面的阴影中,窥视大厅前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多年来习惯性的谨慎。
把自己暴露在明处很危险,一定要躲藏起来才能抢占先机。他想起祖父的教诲和拳打脚踢。老东西杀人杀了一辈子,他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猎犬想。
在酒精带来的短暂清醒中,猎犬把面具拽回去,眼睛来来回回扫视着街道上的行人,搜寻着联盟传令官的特派单中提到的接头人。
一无所获。大厅门口的三个冒险者吃力地扛着一颗锈铜树,径直去了东边的市场。两个抱着灰白色植物的冒险者则进了大厅里面,向大厅里仅有的那两个联盟文职员工提交悬赏任务。
除此以外,再无他人。猎犬的眼睛来回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街道上的污秽和粘痰,在面具下皱了皱眉头。
靠近骸心区域的联盟据点,往往人口都很少。
骸心不值得。
一方面,经过数百年的采集,骸心外围有价值的灵能素材已经被采集地差不多了。虽说铜是好东西,锈铜树很值钱,但砍伐锈铜树是一桩跟挖矿差不多的辛苦活。
锈铜树含铜量很高,质地坚硬,普通斧头根本无法砍伐。想要砍锈铜树卖钱,不仅要向联盟方购买或者租用高硬度的优质强铸钢斧头,还需要多人一组,抽人手防备林中的魔兽和死灵,像做贼似的忙不迭砍伐——就好像一边应对一群无差别杀人狂的追杀,一边偷偷摸摸挖铜矿。
最外围的锈铜树在过去的百年间都被砍伐了一轮,新长出来的瘦杆子和树苗铜含量低,都不值钱,只有更深处那种几人合抱粗的大树才能换一小摞金币——然而,越往深处走,树越好,魔兽越凶,杀人狂死灵越多。
另一方面,骸心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头顶凝滞的沉闷云雾和阴霾都令人窒息,林间总是弥漫着死灵和食腐动物带来的淡淡恶臭,环境压抑,生活疲惫不堪,瘟疫频发。
稍微受过点基础教育、略有点头脑的人,都宁可花一笔昂贵的路费,背井离乡远去外围的荒芜魔域碰运气,也不愿意来骸心这种充满纯粹恶意的鬼地方。
不过,骸心边缘至今仍然有一部分冒险者们活动。
理由有很多——这里的生活成本很低,低得不可思议,掘金城几乎紧挨着强盛的厄德里克帝国边境线,在北方帝国的强大供应范围内,魔药很便宜,粮食很便宜。虽然锈铜树和低级素材的价格不算很高,但扣除这点微不足道的生活成本之后,整体的利润反而比某些外围魔域的冒险者利润还要高。
而如果只在外围活动的话,多人一组,分工合作,只要放哨的不出问题,伤亡率也很低。砍树拔草打猎谁不会呢?
这份工作低贱,但没有门槛,地痞流氓和街头混混不需要懂得战术、格斗技巧、魔药学和符文魔法,不需要会算任务总收益率,只要能分清楚斧柄和斧刃的区别,能抡得动斧头,看见死灵知道逃跑,谁都能来干这个。
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读过书,知道大陆版图和王国分布。大部分愣头青可能不认识字,甚至不知道厄德里克帝国之外还有其他国家,只是听说冒险者很挣钱,所以就跑来了最近的联盟据点,吵着要当冒险者。
联盟并不在乎他们。猎犬出神地望着面前灰暗的街道。联盟不在乎任何人。
一切都只是交易而已。你情我愿。
他握着铁酒壶发呆了半秒,摸着猎犬面具,想要再喝两口——
“下午好,索巴克。”身后平淡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一个……近十年都没人提起过的名字,从自己背后响起。
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沉默中,他在头脑中闪烁了十几种方式来处理背后的人——魔药铳从肋下反手开枪,反握剑柄的回旋刺,短柄斧的回身猛砍,毒气囊,铁蒺藜,钩索勒杀,矮身回旋踢加重拳猛砸太阳穴——但最终,他只是紧握了握拳头,没有动弹。
“久仰大名,【斑猎犬】索巴克。”身后的声音保持着冷漠与毫无起伏的腔调,连厄德里克的军士汇报都比这个声音更有感情,“麻烦转过身来,出示传令官授予的纹章,以验证身份。”
【斑猎犬】索巴克哼了一声,慢慢转过身,从怀里摸索着那块带有防伪刻印的盾徽。
身后站着一个苗条的人影,没有持握任何武器或者符文石轮盘。整洁的白衬衣,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柔和的波浪形荷叶边,紧窄的眼斑腰带与皮革长裤,勾勒着干练流畅的身材线条。肩膀外面罩着一条深蓝色的斗篷。
在斗篷胸前起伏的位置,用一只眼睛状的水晶胸针扣着斗篷衣领——是个女人。
对方留着齐肩膀的金色半长发,但整张脸都覆盖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材料制造的灰白色面具,像是岩石,像是骨头,又像是陶瓷。面具上没有眼孔,也没有呼吸孔,只有一只彩色颜料绘制的巨大同心圆眼斑,泛着狂乱的纹路。
金色微卷的发丝垂落着,像金色的波浪般覆盖了眼斑面具的一角,勉强为这具身影增添了些许活人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