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轶当天联系了殡仪馆,葬礼定在了明天。他向年级组长请了一天的假,王主任很是心疼,给他批了三天,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江轶这边没有直系亲戚可以联系,最后到场的只有两个他都没见过的远房亲戚。
葬礼的一天过得很快,最后周媛被葬在了江成旁边,两人石碑上的照片都用的是二十多岁时的,青春洋溢,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希望她现在已经找到了她爱了那么多年的江成。
回去的路上下雪了,轻轻扬扬地飘洒下来,有一片坠到了江轶眼睑上,好似千斤重,压垮了他的一切。
也不知是雪花化成了水还是他哭了,一滴透明色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接着又是一滴。
他反应过来是自己哭了。
泪水如决堤洪水,怎么洩也洩不干凈,好像是要将这几天欠的眼泪都一并归还一样。
江轶缓缓蹲下.身来,小臂遮挡着脸,手背将脸颊擦得生疼,他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肯呜咽出声。
庄承然也跟着蹲下,手靠在江轶肩上,沈默地告知他的存在。
大雪纷飞,卷走了多少情愫,又埋藏了多少。
平安夜下大雪高兴了多少情侣,谁又能知道在这郊外的一角,有人哭都不敢哭出声。
圣诞节这天江轶和庄承然来到小公寓收拾周媛的遗物。
周媛的东西真的很少,基本上只有一些衣物,还都是江轶给她买的。
打开床头柜,裏面有个木制的朴素小盒子,没什么花纹,通体都是胡桃色,倒也顺眼。
盒子正面有把小锁,江轶拨弄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上锁,打开之后是一支钢笔和一张纸。
钢笔江轶很熟悉,是当初周媛给江成买的那一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但钢笔本身依旧干凈,像是这几年来被保护得很好。
他拿起那张纸,摊开之后只有廖廖一行字。
“知道你现在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对不起。”
江轶平静地将纸按照原本的痕迹迭好,再次收进小木盒裏,落了锁。
他没有钥匙,也不知道钥匙在哪,并且不想知道。
将东西收拾好,找房东退了房。房东压着烦闷,时不时地看江轶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刚想开口,庄承然突然插.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房东又默默闭了嘴,无力地摆摆手。
两人回到车裏将东西放好,庄承然对江轶说:“你在车裏等我一会,我手裏的备用钥匙忘记还给房东了。”
江轶乖顺地答应了,坐在副驾驶位安静地等待。
房东就住在小公寓上面两层,庄承然去按了门铃。
房东看到他没什么好脸色,问:“你还有什么事?”
“302室卖不卖?”庄承然问。
302就是给周媛租的那套单身公寓。
房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啊?”
“裏面死过人,很难再租出去,直接卖了吧。”
房东难以置信地问:“你要买?”
“对。”
房东将庄承然上下打量了一遍,“行,今晚我把电子合同发给你。真不知道你们有钱人怎么想的,之前也是一来给我打十万,让我把合同上的房租改成八百。这也没住几个月,那十万我按照原定房租退你余下的?”
“不用。”庄承然说完转身就走了。
房东摇摇头,暗自轻嘆:“有钱真好啊……”
庄承然回到了车裏,江轶像是在发呆,他开门上车都未引起后者的註意。
庄承然说:“江轶,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去买棵圣诞树自己装饰怎么样?”
江轶没有回他,他又自问自答地说:“不行,买了肯定会被露馅抓得稀烂,它太讨嫌了。”
“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江轶低低地说:“我想回家。”
也不知这个家指的是哪裏。
庄承然启动车子,说:“好,冰箱裏还有食材,今天不用去超市,咱们现在就回家。”
江轶沈默了良久,庄承然都已经将车开到了大道上,他突然开口说:“庄承然,他们都抛弃了我,我没家了。”
庄承然坚定地说:“你和我还有一个家,家裏还有只宠物叫露馅,它很喜欢你,但不喜欢我。而我们现在正在回家。”
江轶垂着头一言不发,一小半下巴埋在绵软的毛衣领子裏,白皙的脖颈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此刻的他像是一名濒死的芭蕾舞者跳着最后一支舞,凄美哀转。
庄承然一路将车开得飞快,几乎是踩着限速上限,只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家。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位,深呼吸一下才打开车门,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对江轶说:“下车吧,到家了。”
江轶缓缓地抬头,目光穿过他看向身后的别墅,摇了摇头,说:“这不是我的家。”
江轶病了,癥状和周媛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他也总呆楞楞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甚至比周媛病得还严重,他吃不下饭,庄承然强制性地餵了他小半碗饭,他吐得昏天黑地,胃酸都要吐出来。
庄承然只能给他吊葡萄糖,原本江轶就瘦,这才两天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戒指都有些松动。
期间庄远新又来找过他,但都被他拒之门外。庄承然给他和自己又请了一周的假,全身心地在家照顾江轶。
露馅似乎也知道江轶最近状态不太好,也怏怏地陪着他,都不乱挠沙发了,整天蜷缩在江轶身边,时不时地舔一舔江轶的手心。
跨年这天晚上庄承然做了一桌的菜,煮了两碗饺子。饺子没想着要给江轶吃,他现在最多只能吃点流食。
庄承然给他另外熬了一碗粥,坐到他面前准备餵他。
江轶却望向那碗饺子,说:“我…想吃、那个。”
他太久没说话,声音像是生銹了的铁皮娃娃,一卡一卡的,说实话不太好听。
但庄承然却为之欢喜,这是从圣诞节那天晚上开始江轶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也是第一次表达想吃什么。
庄承然放下碗勺,“你等我一小会。”
他去厨房拿来了香油,刚想往碗裏放一些,却被江轶虚白的手无力地按住手臂。
“不、要香油。”
庄承然说:“你平常吃带汤的面食都喜欢往裏放点香油。”
而江轶只是重覆“不要香油”这句话。
庄承然忽地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周媛去世的那天他对自己说“庄承然,我想起来了,我妈不吃香油。”
他现在精神是错乱的。
庄承然在江轶病了的第二天带他去过医院,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除了有些体虚并未检查出有任何问题。
精神科的医生建议他多陪陪江轶,和他多说说话,顺着他的想法做一些他喜欢的事。但如果都没有效果的话,必要时也要采取一点强制性手段,刺激他的神经。
庄承然放下碗筷,双手扶在江轶的侧颅,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庄承然凝神问道。
江轶眼裏的光是散的,他很朦胧,思考了很久才回答道:“我叫……周媛。”
庄承然的手指在一瞬间收拢,力道大得江轶低喊了一声“疼”,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捏疼了江轶,向他道了谦。
不过他还是没有松开手,因为江轶总是想偏头错开视线。
庄承然又问了一遍:“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周媛。”
庄承然深吐一口气,残忍地说:“你不是周媛,你是江轶,你是周媛的儿子,并且周媛已经在一周前去世了。”
“你是江轶,你喜欢在饺子汤裏放香油。你喜欢吃辣口的菜,你喜欢猫和狗,你喜欢小朋友,你的梦想是毕业之后当小学语文老师。”
江轶先是瞪大双眼,嘴裏呢喃:“不,我不是江轶,我不是……”后又痛苦地闭上眼,不愿意相信庄承然的话。
庄承然倾身,额头抵在江轶的额上,虚虚环住江轶,摸到他凸起的蝴蝶骨与脊椎,他现在瘦得吓人。庄承然昨天给他擦拭身体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身上都没二两肉。
江轶这样,最痛苦的倒是庄承然,但他却不能表露自己的情绪,他还要照顾江轶,他在等江轶康覆。
他也会害怕,害怕江轶随周媛而去。
他倒是真的成为了周媛口中的“江轶”。
庄承然头下滑至江轶肩窝,将江轶紧紧地抱住,像害怕他会如同流沙般飘走。
“你是江轶,是庄承然喜欢的江轶。”
大概率今晚零点还有一更,之后不忙的话都是一天两更,晚上六点、九点、十二点这三个时间点随机放松,至少会保证一更,有事会请假,么么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