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白菜饺子
霍老太太最后的通碟下在十二月二十三号,让庄远新一周之内和关嫚离婚,不然可小心些公司。
庄远新来求庄承然,结果发现自己连门都打不开,屋外寒风萧萧,他在门外瑟瑟发抖等了半小时,手机都快打没电了,终于等到睡眼惺忪的庄承然揉着脖颈不耐烦地问他做什么。
庄远新怒,但忍,他声情并茂地和庄承然描述了自己和关嫚如何恩爱,感情怎么深厚,就差流下两行热泪来。
庄承然面无表情,听着犯困,最后一节没听完,就要关门。庄远新大惊,忙扒住门框。得亏庄承然手速快,不然这实木门夹一下,手得废一周。
“你在周末的大清早扰我清梦就为了让我听你和你老婆之间的情史?”庄承然不耐烦地问。
“劳斯莱斯曜影更新了新款,我记得你之前就想要是吧?”庄远新讨好地说,“我给你买,你帮我一个忙?”
庄远新人到中年发福不少,一笑起来褶子都堆在一起,眼角又下垂,看起来像头油腻的猪,恶心得不行。
庄承然不愿再给予他任何一个眼神,眼神发冷,“以后我要在门口立个牌子,庄远新与关家以及狗不得入内。”
不待庄远新发怒,他直直关上门,将其怒骂隔在门外,一点都没露进来。
江轶穿着睡衣下楼,发侧翘起一小撮,给自己倒了杯水,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庄承然淡笑:“没事,上门推销的。”
江轶点点头,说:“待会我想去看看我妈,我总觉得她昨天状态不太对。”
自从庄承然说要给周媛重新寻个处开始到彻底安定下来,他一共找了三处。
第一处在市三中附小旁边,江轶从学校走过去都只要十分钟,但是周媛嫌吵。
第二处在庄承然家附近,地处富人区,安静舒适,但周媛嫌离江轶太近。
终于找到第三处,在北城路那边,之前那是片商业区,后来夏川市经济中心南移,那边就萧条了,倒是不吵。而且在庄承然家和学校中间,不用再像之前一样绕来绕去了。
但江轶一直对庄承然报的房租价格持怀疑态度,一个月八百过于便宜了些。不过庄承然非坚持说那是朋友开的骨折价,还和他撒泼打混,他也没法。
昨天周六,江轶和庄承然像往常一样下午六点来到周媛那。
租的房子是单身公寓,面积挺小,就三十来个平方,不过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该有的设备都有。
小公寓后面是公园,这会儿是残败之冬,就几棵常青树还坚.挺着,露出些绿色。
周媛常常会坐在沙发裏看着那几棵树,一坐就是一整天。
快立冬了,庄承然和江轶买了饺子皮和馅准备自己包顿饺子吃。
这几天天气接近零度,估摸着再过两天就要下雪了。江轶被冻得不轻,鼻尖和耳尖都是红的,手一路上被庄承然揣在口袋裏倒不是太冷。
他开了门,本想进到家裏好好暖和一下,却被屋裏的温度冷到打了个哆嗦。
周媛居然没有开地暖,而且只穿着一件中领毛衣端坐在沙发上,双手被冻得发红发紫,红肿不堪。
江轶心疼不已,忙去拿了一条厚毛毯去给周媛披上,担心地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开暖气还穿这么少?”
庄承然将地暖打开,又倒了杯热水拿过来递给周媛,不过周媛没接,他又转手放到了茶几上。
屋裏温度逐渐提高,周媛红肿的手也慢慢恢覆常色,她就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寂寥地看着窗外,宛若与那几棵树融为一体。
江轶嘆了口气,说:“你先坐会,我们买了饺子皮和馅,待会包饺子吃,我记得你最爱吃猪肉白菜馅的是吧?”
周媛瞳孔细细颤动,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来,盯着江轶,抬起手臂时像有千斤重,颤颤巍巍地抚上江轶的脸颊。
她的眼裏有兴悦,“对,我最爱吃的、就是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没想到你还记得…真好。”
江轶忽地反应过来,她是把自己当成爸爸江成了。
但他不忍打破周媛的幻想,尽量扯出一个正常的笑,“那你乖乖在这裏等着。”
庄承然跟着江轶去了厨房,厨房面积很小,站两个男人有些挤,身体难免触碰到一起。
江轶只穿着一件衬衫外搭套头深绿色毛衣,而庄承然就一件卫衣,两人的大衣都放在了外面的沙发上,所以他能明显地感受到江轶的颤抖。
他轻轻环住江轶,以身体接触给予江轶力量,安慰道:“别多想,阿姨至少愿意说话了,这是个好兆头。”
江轶低着头,“希望如此吧。”
庄承然虽然做菜挺在行,但是对包饺子却是一窍不通,不是馅放多了皮包不住,就是包出来的歪七扭八,丑得不像样子。
江轶嘴角终于有了些笑意,“你这饺子要有你十分之一好看,也不至于这样。”
庄承然轻弹他的脑门,沾了一点面粉上去,“我就当江老师这是夸我好看了。”
江轶手脚利索,很快就包好了一百来个饺子,他只煮了二十个,其他的都放进了冰箱。
煮好的饺子喷香肆意,江轶又往裏面滴了一滴香油,更是香得勾人。
庄承然端来一张折迭小桌,清扫干凈茶几,将桌子码在上面,江轶则把盛着饺子的碗放在上面。
江轶将筷子拿给周媛,故作轻松地说:“饺子煮好了,快吃吧。”
周媛听话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忽地又停了下来。
江轶不解地问:“不好吃吗?”
周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了一旁的庄承然,若有所思的样子,隔了片刻才摇摇头,没说什么,继续吃饺子。
周媛很难得胃口这么好,居然将二十个饺子都吃完了,江轶也真的信了庄承然说的“这是个好兆头”。
吃过饭后周媛拉着江轶谈了很多过往,不过都是把江轶当成江成来聊的。
“我还记得咱们刚上大学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你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大巴车来看我,也给我做了顿饺子,就是猪肉白菜馅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味道。”
周媛谈及江成时总是带着笑,这时的她仿若二十怀春的妙龄女子,是灵动的,有生气的。
江轶很喜欢这样的她,因为在他儿时的记忆裏,妈妈就是这样的形象。
临走时周媛还特地将他们送到了门口,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说:“路上小心。”
江轶看着周媛的笑,总觉得心裏空落落地抽着疼,心悸感重地像要将他整个人拉下去。
庄承然註意到他的不对劲,担心地问:“怎么了?哪裏不舒服吗?”
江轶实在放心不下,“我想回去再看看我妈。”
庄承然没多问什么,和江轶再次回到小公寓。周媛正在打扫卫生,见到他们回来了,讶然地问:“江成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见到周媛一切安好,江轶稍微放下心来,宽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庄承然开口道:“我的手机不小心落在厨房了,他陪我回来取。”
周媛笑笑,“江轶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别老丢三落四的。”
在周媛的幻想裏,庄承然是她的儿子江轶。
很奇怪,一离开小公寓江轶心口就开始疼,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把这种感觉说给庄承然听。
庄承然拉过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裏握紧,“大概是这么久以来阿姨第一次和你说这么多话让你有些不适应,你要实在担心明天我们早点来看她。”
江轶缓缓地点了点头,低低应道:“行吧。”
两人收拾好一切才刚过八点,江轶心急,他们就没在家裏吃早饭,去外面便利店买了点熟食随便吃了点。
到周媛的小公寓时不过八点半,江轶的心跳莫名地逐渐加快,握着钥匙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还是庄承然把着他将门打开的。
入门先是狭窄的玄关,用鞋柜与客厅相隔,在这看不到裏面的情况。
屋内很静,静得不像是有人在裏面生活。地暖依旧没开,冷得像是空气中有冰渣子。
江轶颤着声音道:“庄、承然……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庄承然神色凝重,揉了揉他的头,说:“你在这先等等,我去看看情况。”
江轶害怕地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
庄承然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他来到客厅看到眼前的一幕,犹如温度骤降水面立即结冰,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缩且细细颤抖。
江轶见他在原地楞了半响,意识到事情可能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时间他不知该不该去面对,只能问庄承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庄承然走向他,大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沈重地说:“……报警吧。”
周媛死了,割腕流血过多而亡。
她的表情很轻松,甚至带着笑意,茶几上还放着一碗煮好的饺子,江轶看出来了,那是他和庄承然昨天包的。
很意外地江轶流不出眼泪,他一步一步走向周媛,来到茶几边上,拿起筷子搅动了两下饺子汤,忽地说。
“庄承然,我想起来了,我妈不吃香油。”
他记起来十岁那年春节,江成和周媛包了许多饺子,他们家晚饭的主食就是饺子。江轶喜欢香油的味道,给自己碗裏滴了两滴,刚想给妈妈碗裏也放一点,却被爸爸阻止了。
爸爸笑着跟他说:“你妈不爱吃香油,就喜欢吃原汤的饺子。”
江成给周媛煮的饺子裏是不会放香油的,所以其实昨天周媛就已经意识到他不是江成了。
“她昨天是装的,她早就想好今天主动去找我爸了。”
江轶的声音很平稳,稳得不合常理,所有的感情波动都被他生生咽下,留下这副躯壳在机械式地张嘴说话。
很快警察和救护车一起来了,询问了两人情况,带回去做了个笔录,种种迹象都表明周媛是自杀,案子当天就结了。
做完笔录的警察拍了拍江轶的肩,说:“小伙子,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