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抱着烧鸡,回到车上,凌谷照常发动车。凌教授没有先开口,因为他看到了凌晨的小脸已经皱巴成一团,
凌爸爸对自家闺女什么样,真的是知根知底,他这女儿没啥大特点,就是有点儿楞,
有什么事,不像是别的小孩憋在心裏隐藏的滴水不漏,
凌晨一有什么心事儿,第一时间全部给写脸上了。
基本小丫头开始皱巴脸,就离她张嘴已经不远。
车子在党校旁边的长长马路上开,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最后的阳光弥留在树杈中央。凌晨忽然抬起爪子,张成太阳花,她将那残存的晚霞包裹着,
仿佛下一秒钟,那一束夕阳会再一次地绽放出新的光。
“爸爸,”
凌晨终于开了口。
凌谷平稳打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凌晨把手收了回来,
深深插/入双腿间,
默声表达着自己的仓促。
“……”
“今、今天,”
“张老师让我去了他办公室。”
“……”
“张老师?”凌谷瞬间警铃大作,声音一下子阴沈下来,
“他找你、做什么?!”
“……”
“他、他……”
凌晨越来越急促,
终于在说出口下一句话的前一刻,
内心中的纠结与害怕,
让她哇地一声,
哭出了嗓子,
“他让我——”
“让我去给他当画画模特!”
很多时候,青春期的小孩、特别是女孩子,
总会碰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那是她们没有见过的,现如今的独生子女在表面上越过越好,什么都有,
其实内在裏,他们空白的简直如同白纸。
什么都不懂。
扯到“性”有关的问题,总是会引发十五六岁少年心中的一片波澜。那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架,不是说有人骂了你几句学习是渣子,你凶神恶煞挥舞着拳头砸过去,然后两家家长纷纷站在老师的办公室裏、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医药费的赔医药费,
那些都是能摆在明面上的。
社会裏总是会有着一些不能见光的话题,经常能看到,
“xxx女孩,在某某某个地方,被一男子or几个男子xx。”
家长们之间也有传的,特别是在凌晨所在地大学裏,总是有女孩做着一些很不美好的事情,凌教授和老婆经常在饭桌上说,
说谁班裏的哪个女生,一到周五,路边就会停着迈巴赫接她扬长而去。
很多小孩的父母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出事的最初最初,
孩子不敢跟父母说。
为什么?
一个十六七八的小孩,未成年,父母就是你的保护伞,你当然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你也不是二十多三十多岁的成熟人士,特别是女孩子,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哪有成年女性对待警惕事情上的狠厉与戒备?
她们不敢,甚至有些人还会自动沈沦,因为实在是没见过,当然更多的是悄悄沈默,
第一次见到的恐慌,莫名滋生出的欣悦,那“不该”两个字充斥着大脑,为自己居然会冒头的“悦”而感到的羞耻。
凌晨绞着手,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明明是把自己从小养到大、对自己而言是最最最亲密的父亲,明明知道这件事不是好事,她一个弱鸡般的小姑娘,怎么自己了结?
可她就是感到难以启齿,这就跟很多女孩被班上同学特别是男生冷暴力了,或者干了更不好的事情,却不敢回家开口是一个道理,
那不是她们不愿意说啊,就是有种不知道如何开口道阻拦、羞耻,生生勒住了她们的嘴巴。
那个时候,对于寒远这个人……
她就是这般的不安,却在最初生出对寒远的喜爱之际,下意识对父母隐瞒了那份情愫。
然而寒远是寒远,寒远是她曾经心心念念过、真的对她好过的少年,
张老板的一举一动,无意是在想要将她堕入深渊。
凌晨哭着跟爸爸说了今天中午张老板对她所说的话,
“他要我给他做模特,”
“就是那种,画油画、画速写的模特。”
“……”
“没有跟我更过分的事情,就是翻了翻我的画册。”
“……”
沈默的凌教授,动了动嘴唇,
车已经停进了地下车库。
凌谷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胳膊支在玻璃窗前,瞇起眼睛。
这件事不是什么小事情,
凌晨还小,十五六岁的年纪,
远远没办法理解这裏面东西的黑。
凌晨还在哇啦哇啦哭,看样子是真的吓着了,小凌同学连甄冉以及画室裏大家平日裏胡说八道的八卦都给全部吐露了出来。凌谷默不作声,用手揉着女儿的后脑勺。
终于说的差不多了,凌晨也不再乱哭,用袖子搓着脸蛋,把圆圆的眼睛给搓成桃子。
凌谷摸着她脑袋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
“晨晨。”
“嗯……?”凌晨仰头。
凌教授一字一句,难得严肃地道,
“这件事你不要再去叨叨。”
“……”
“明天上午画室先别去了,”
“爸爸来处理。”
第二天周日的上午,凌晨就听话地蹲在家裏,好好写作业。
凌教授出面,找了白宏老师。
两个大人究竟谈了什么,凌晨并不清楚,但当凌谷回来的时候,凌晨小心跑出来,抱着卧室门框,
伸出的一只眼睛,就看到爸爸坐在鞋柜玄关前的小红凳子上,胳膊撑在膝盖间,
眉宇一片凝重。
凌晨周日下午就去学校,虽然学校强调着是不让早到校不让早到校,万一被教育局查到了,那可要坏事儿!
但绝大多数没做作业的学生,依旧在周日都下午两点,就去学校补作业。
小凌同学到了教室,教室裏还没什么人,她把周五下午课代表们发的试卷给从桌洞裏掏出,又翻了翻记作业多小本本,
哦凑!数理化生的老师们又不做人了!
凌晨摊在课桌上,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先抄哪一科,迟默没来,白辰也还没到,只有白辰右手边的那个路人甲同桌已经来了,正抄着中性笔,不知道从哪儿跪来的数学答案,
拼命往要交的卷子上炫。
凌晨跟路人甲不是很熟,犹犹豫豫,寻思着要不要去要卷子抄抄。
这个周周末总体凌晨的情绪是不太高的,凌谷中午回家,也没说清楚张老板和画室的事情究竟有没有解决,就是让凌晨再等等,反正下一次去画室就是两个周之后。
没得到具体结果的小凌同学,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蔫了吧唧,连平日裏上前去没脸没皮地捞答案都勇气,
莫名都没了。
凌晨又掀了两下铺满桌面的卷子,脑袋一阵迟钝,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她抬起头盯着黑板看了片刻,
忽然用胳膊撑着桌子,
额头微微压在了袖子上。
实在是,
没心情……
就这么一下午,凌晨也没写几个字,一直撑着胳膊压额头,脑袋空空白白。班裏陆陆续续来人,她迷迷糊糊听,有人给她传个东西,就诈/尸般用手捞两下。
待到人逐渐多了点时候,凌晨终于慢吞吞从桌子上爬了起来,其实她是有点儿睡着了的。困困的小凌同学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刚想要去看看黑板上方的钟表,现在几点了。
却意外地,
对上了站在讲臺旁边、正在跟刘墩子说话的寒远。
寒远斜了她一眼,似乎就是很随便、很不经意地抬抬眼皮,
但凌晨一下子楞了片刻。
毕竟不是公共休息时间,讲桌前臺站着也很引人註目,寒远和刘墩子很快就走开。凌晨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秒寒远的身影就消失了,
只剩下墻头黑板上,未擦去的上周五课代表们留下的作业。
“哎!”
就在这时,胳膊突然被推了一把。
凌晨回过来神,转了转头,
看到过来找迟默商量“如何收十八份作业能让老高相信那是六十八份”的李园,一只手跟迟默肢体交流,
另一只手则拍着凌晨的肩膀,
低头垂了垂眸。
“凌晨。”
李园神神秘秘道,
声音都压低了一翻,似乎有些期待,
“你刚刚、哭了啊?”
“……”
“???”
凌晨一脸的懵逼。
“啥???”
她一把抓了抓脸,
“我没哭啊?”
李园:“那你——”
圆圆姐指了指她被压红了的胳膊。
凌晨瞬间意会,哦!原来是刚刚她趴着,
然后被人误解了是哭了吧!
凌晨很无语地给李园翻了个大白眼,
“没哭没哭,”
“想啥呢!”
“我就是——有点儿困,然后趴趴……”
李园却突然道,
“可刚刚你趴着的时候,像极了在哭,”
“寒远,他就一直在讲臺那边,往你这边看。”
“……”
“你迟迟不起来,他还来了你位置旁边的过道,四五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