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对面……
凌晨一楞。
就连对面还没起身的甄冉都惊了一下,手中托盘重重摔了下去。
张老板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们的反应,用温和的语气,让她们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二楼办公室。”临走前,张老板还再次叮嘱了一遍凌晨。
笑得很正常。
但凌晨却一阵恶寒席卷浑身的血液,餐厅有不少艺术生都在,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看在了眼裏。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凌晨。
凌晨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肯定有人在胡思乱想了,张老板说的平淡,可放在这些“见多识广”的学生面前,
怎么可能正常?
最终凌晨扯了扯嘴角,低头拉着甄冉的手,快速将托盘送到餐具区,
然后默默离开食堂。
十月份的风在吹,路边等绿化带已经染上了黄褐色,又是一年多秋天,大家又要多长一岁。
凌晨心裏滋味覆杂,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好比本来是心心念念的一个东西,很珍贵很宝贝,
然而就在你抱着它小心翼翼去呵护时,
突然被人抹了一层泥巴。
那人还顺便告诉了你,这玩意儿的表面,远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光鲜。
两个女孩往别墅的方向回走,甄冉打量了两眼凌晨。凌晨的确长得好看,虽然留着最丑的蘑菇头,但还是无法掩饰她那开始长开了的美艷。
不是那种红嘴唇大美人,也不是南方妹子的小家碧玉,凌晨的长相应该算是“可爱”类型,大概就是那种二次元宅男最喜欢的软妹子款,
中年油腻金主之钟爱。
凌晨走了一会儿,快到别墅花园的铁门,她突然停住脚步,甄冉看了她一眼,用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到语气,问,
“你真去啊……”
“……”
可以不去吗?
毕竟乱七八糟的传闻,说到底还只能算是他们小孩子之间的议论。
张老板喊的公然,也不躲躲闪闪,她要是直接不去,会不会有什么更大的细碎嘴舌?
“我过去看一下,”凌晨抿了一下嘴唇,轻声道,
“我让他开着门。”
……
回到别墅,已经有同学开始继续练习下午的水彩,水彩这一块是很多美术生的头疼,要是没有点儿天赋,玛德配色都配不明白!
这些准备冲刺联考的学生们,大都抱着一定要考上很好很好学校的目标,所以都很拼命。当然也有真的是没辙了才来学画画的,这种中午头的时间,就张开自带的椅子,在画室裏晒着太阳睡大觉。
甄冉坐在板凳上拿起颜料盒就打算也跟着大流继续画,凌晨在自己的位置上站了片刻,还是收拾了一下,然后走向门口。她一出门,画室裏其他学生瞬间就坐不住了。
中午在食堂那檔子事情,就几分钟的功夫,画室全部知道了。
但也没人敢下二楼去直接偷偷看倒是有几个跟凌晨关系还不错的学生,有点儿为凌晨担忧。
小凌同学慢吞吞下了三楼,老师们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凌晨站在那挂着【办公】两个字的红木门前,鼓起勇气,
用爪子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进。”
张老板果然已经在裏面,凌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喊了声“张老师好。”
“嗯。”张老板指了指办公室中间的沙发,
“坐吧。”
凌晨坐了下来,连裤子都忘记捋一把,她听到自己的心臟在进门那一霎那,就开始加速跳个不停,越跳越快,
好、好难受的感觉……
张老板从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起身,
直截了当,走到了凌晨对面的沙发上。
“要喝水吗?”
“……”
凌晨摇了摇头。
张老板笑了一下,贴着沙发坐下,
倒是有模有样,拿起了放在茶几上,提前准备好的油画册。
这本油画册是每个学生把不同时期画的画装订在一起的册子,白教授的画室独有的规定。凌晨来这儿学画画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她的画册很厚一打。
张老板低头翻了几页,
问了凌晨几个问题。
“学了几年了。”
“两年。”
“明年高考?”
“后年。”
“……”
“准备考哪个大学?”
“……”
考哪个大学凌晨不知道,当初高一信誓旦旦的中央美院早就在一点点往前爬的过程中,愈发发现年少无知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大言不惭!
但眼下考哪个大学,都抵挡不了跟张老板面对面交流的恐惧。
小凌同学舔了舔嘴唇,没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这个表现,却被张老板理解成了“没天赋少女对未来的迷茫与黯淡”,凌晨还低着头,从张老板的角度去看,更像是在犹豫着并有些失落。
他的语气又轻了半分,
近乎爱/抚。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的,”
“我手上之前就有过好几个女孩儿……”
“……”
“小凌,你的天赋不在传统走艺考的路。”
“但你知道吗?现在艺术界的主流,是不认可你的这种可以称之为‘另类’的画风,”
“走传统的艺考,会让你的天赋被埋没,考大学时候也拿不到多么高的分,一步走错后面步步艰难。”
“……”
“凌晨,”
“我跟你说的之前那些女孩儿,现在过得都蛮好的,有的签了大公司,有的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还有些人……”
……
张老板并没有对凌晨做什么。
很快,凌晨便从二楼的办公室被“放”了回去。
“没有被做什么”的小凌同学,往三楼回的时候,
整个人神情却是木呆呆的。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平日裏亮晶晶的眼睛也不再有光,回到三楼的画室,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画室裏的师兄师姐们,都纷纷扭头,看向她。
因为大家也都不是什么都不懂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傻子,能来白宏教授画室的小孩家庭背景都不一般,
就算一般,画室裏各种“师生恋”“学生为了前途做小三”这种毁三观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
凌晨真的不算天赋型,甚至有些笨呆,画画水平摆在那儿,
她的背景好像也没有多么大,父亲虽说是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
只不过教授这个头衔,若不被“官职”加冕,
就真的只剩下名声的光环。
放到上流社会去,啥都不是。
这么想想,凌晨这样的小孩,要是未来真的想走艺术这条路,
走捷径,
……
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
凌晨抿着嘴回到自己的位置,水彩的试题早就发了下来,凌晨的那份被冉冉姐用夹子给她夹在画板上。凌晨拿起笔来坐在画架前,突然想起自己的水桶裏,水还没接。
“……”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心臟中炸裂,那是她宝贝了那么久的东西,
你一直信奉的光明,你一直坚持到梦想,
一下子,被人用世俗,
给砸了个稀巴烂。
怎么可能,
不有点儿崩!
凌晨提着塑料桶又跑了出去,跑到洗手间。洗手间裏充满了山茶花的香水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她将塑料桶撑开,放在水龙头下,
清澈的水瞬间哗啦流淌。
艹!
妈的!
妈了个鸡儿!!!
小凌同学撑着胳膊在洗手臺上,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她倒是没觉得难过,也不哭,因为实质上的伤害还没有降临,那些表层上的光鲜还没被无情撕破!
可——
张老板的笑容不断在她脑海中回荡着,那是刚刚在二楼办公室裏到了最深入到交谈,
那个男人温和地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像新闻上写的那样,突然凑到她面前,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师,一个关爱着学生的引导者,
将手裏凌晨的油画画册,
轻轻放回桌面,
阖了阖封皮。
“小凌同学如果有什么想法,”
“可以到二楼办公室找我来。”
“我希望未来在我的画布上,”
“可以留下你的身影。”
……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一张水彩下来,差不多就接近五点钟。
晚上其实还有速写练习的,凌晨速写是最好的一门课,晚上时间又比较特殊,凌谷和白教授商量过后,决定让凌晨暂且先不晚上也蹲画室。
每次放学,凌爸爸就跟平日裏接凌晨从学校裏回家般,早早停车在郁金湾外面的道路旁。郁金湾的门卫把守相当严格,不说明白是什么原因,基本上不会给你放行的。
今天的小凌同学心情似乎不太好,平日裏一从画室裏出来,不是蹦哒地踩阳光就是要跟路边的野生鸭子扑棱扑棱飞,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一点儿精神头都打不起来,整个人趴趴的,拉开副驾驶的门进入车厢后,连书包都忘了扔,
一头栽在玻璃窗前,
开始发楞。
凌谷以为她是累着了,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瓜。凌晨对待画画这件事上跟学习时简直宛若两人,学习她有多么的拉垮,画画她就有多么的坚强。
凌晨楞怔了好长时间,对面的夕阳都掉了一半在地平线下。凌谷今晚又不太想做饭了,事实上一个男人哪有心甘情愿一日三餐都做的,只不过就是疼老婆,所以才学着去做。
凌教授在market对面停车场停下车,问凌晨想不想吃风干鸡。
小凌同学最爱吃的烧鸡就是风干鸡了,硬邦邦、晒干了的鸡腿真的很有嚼劲。但是今天的凌晨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凌晨呆呆地眨了眨眼,
拔下安全带,推门就要出去。
凌谷觉出凌晨的不对劲儿。
父女俩还是先去买了点儿晚餐,凌谷终究过不了心裏那关,给凌晨买了风干鸡又给老婆捞了两颗小咸鱼后,灰溜溜买了大白菜和角瓜,准备晚上回去继续亲自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