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裏面却并没有人。
董利平日裏要是不在小黑屋,不管是不是暂时出去一趟,都会将门给严谨地合上,
倒是头一次,见开着门还没人的小黑屋。
凌晨没有想多了,一蹦一跳甩着腿往一楼走。隔壁零班的教室就在不远处,从楼梯上看,正好能看到门板上方窗户裏,玩命背课文的大佬们。
看到了李园!
凌晨还给李园比了个“砰!”的枪/击手势。
她走到一楼尽头零班班主任的办公室,把手裏的公文捏紧了,零班就是有优待,连班主任的办公室,都单独那么一大间。
可还没等她靠近门口,去推开大门。
黄色的门板裏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滚——!!!”
“你再给我说一遍!!!”
声音如此凄厉,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凌晨吓了一大跳,脚步停在了门口。
不知所措,能、能开门吗……?
然而那个声音,再一次地传来,她听到了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音,还有几个“辜负心血”“想都别想”的尖锐字眼。
凌晨根本控制不了不去听,
那个声音,
似乎莫名的,
有些熟悉。
“……”
她站在门口,想着还是不要进去了吧,实在不行下节课课间再送,冯老师问起来就说没找到人。
转身就要回教室。
身后那扇门,却突然被人给猛地拉开。
砰——!
裏面扔出来一个昂贵的爱马仕包包,还有一个漆黑的书包,书包掉落在地上,哗哗啦啦,全都是课本。
有一页书被翻开了,封皮在摇晃着,凌晨被那一惊一乍的声音给吓得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课本就在咫尺,
她看到了,“寒远”两个字。
小凌同学转了转头。
那一刻,敞开的办公室大门裏——
两年多前见过一面的寒远母亲,
正浑身愤怒缠绕,仿佛被人用热油浇烫了脸,面部都是狰狞的。
办公室裏,还坐着好几位熟悉的人,有冯老师、有级部主任,还有一个不认识、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子,
董利居然也在!
他们围绕着办公室两侧沙发而坐,最中间,一个和寒远眉眼有八分相似的男人用胳膊撑着额头,拇指紧紧压住眉心。
寒远面对着所有人,
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凌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办公室内的气氛真的很压抑,那个斯斯文文男子手裏提着个公文包,表面用白色油漆画着半圈,印上了“北京航天大学飞行学院”几个特别大的字。
寒远的妈妈边指着寒远,边厉声呵斥,脚下的高跟鞋踩的哒哒哒,往扔东西的门口走,
“好不容易!啊!好不容易——物理奥赛拿了一等奖!啊!清北没跑了!”
“你不想上清北,覆旦也行啊!上交、人大!哪一个不尊着你选?!”
“寒远,这都高三了!你跑去参加北航的飞行学院单招!报名表交了都不告诉我们!要不是北航那边联系到了家长,说你那个什么地址信息有问题——”
“我和你爸爸,还被你蒙在鼓裏哇!!!”
“……”
“这都高三了啊!高三了!突然给我和你爸来这么一出!啊?你是怎么想的!你待气死我们啊!!!我跟你爸都说了多少遍!你学政治,将来毕了业,直接回来!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忘了你高一那会儿怎么跟我说的吗——怎么说的!你说只要我们同意白——”
“妈!!!”
寒远忽然像是被点燃怒火的豹子,
猛地转身,
眼睛裏是慌乱、秘密即将隐藏不住,害怕、难以启齿,
但更多的,是不想让藏在心底的东西,
被公布于众。
可就在他转身那一瞬间,
到嘴的话语,
却一下子失去了,说出来的能力。
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凌晨,看到被砸出去的书包,
看到阳光下,剪着蘑菇头的少女,
恬静站在那裏。
一如初见那天,
她穿着雪白的t恤,
从敞开了的玻璃窗上,
探出那只小小的脑袋。
微风在吹,吹乱了她细嫩的头发。
寒远的母亲被儿子那一声怒吼,气的话都说不出,她转身,就要去拿包。
少年忽然想冲上前去关门,那是他们家最狼狈、最不堪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至少不能让凌晨知道。
可已经晚了,寒太太冷傲着脸,抱胳膊走到了凌晨面前。
“……”
“阿姨好。”
尽管被吓坏,
凌晨还是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坐在办公室内的老师们也终于被那声软软地嗓音给拉回思绪,董利一楞,指着凌晨问,
“你怎么来了?”
“不去上课吗?”
凌晨佯装镇静,见冯老师也在,
扬了扬手中的公文,
“文印室让我送来的。”
“文印室……文印室?”
凌晨:“对,文印室的阿姨,今早上我和迟默去抱卷子,阿姨让我过来把这个东西给冯老师的。”
“她说冯老师要的很急,我就趁着课间下来了……”
冯海安这才想起了公文的确是自己要的,
“哦……对对对!”
“那你——拿过来给我吧!”
凌晨得到进屋的许可,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她把公文整整齐齐递给冯老师,对面一行男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有覆杂的、有好奇的,有董利还有不认识的飞院老师,
还有,
寒远的父亲。
头皮在发麻,但凌晨也没打算呆在这儿,她送完东西,就准备离开。
寒夫人却一直在打量她。
小凌同学赶紧跑到门口,几乎要飞,就当她经过寒远妈妈身边那一刻,
美丽的女人,
突然轻笑了一声。
“学艺术的……”
“也就这样了。”
“……”
那声笑、以及笑裏面的含义,凌晨再熟悉不过,
因为以前、更久远的初中年代,
她抱着画板,听到过无数次。
包括现在的高中,她每天都过得开心,是因为她生性就不喜欢留得住烦恼,
可碍不住,
班裏还是有同学,
时不时拿着她学艺术,
开玩笑——
“你再往下掉名次,就去学艺术吧!”
“完了完了,我考砸了,我妈不会让我去学理兼艺吧!”
“学画画是文化课太烂,才去学的!”
“……”
久远的回忆,
对梦想的执着,
更有掩藏在心底,
曾经动过的情。
那天阳光很灿烂,
窗外还是夏末的绿油油,
青草丛生。
凌晨从来没撕过逼,
也不愿意去反抗、去愤愤那些瞧不起她梦想的人。
可就是那个初秋的早晨,
她听到来自最陌生的熟悉人母亲的嘲笑,看到意味覆杂审视她的老师们,冯海安是零班的班主任,这些人什么样的好学生没见过!
都是学校、市裏一顶一的人,培养了多少人才,得到了多少光辉的长者!
但梦想呢?梦想就是要被他们打压、只有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走下去,
才是最正确的人生道路吗?
那人活一世,
还有何意义!
凌晨忽然就转过身来,
她应该是鼓足了今生今世、毕生毕世的勇气,大概是真的疯了,大概是太年少气盛永远要坚定自己的梦想,
大概,
她曾经,
是那么的喜欢过寒远。
她喜欢的人,
为了她的梦想,
求过。
她目光漆黑,
面向寒远的母亲,
深深地、闭了闭眼睛,
再一次睁开。
“阿姨。”
“是,我的确是个学艺术的。”
“我知道你们很多家长、包括很多老师,都瞧不起我们这些走文兼艺、理兼艺的小孩。”
“我们的文化课水平不高,成绩永远是倒数,实在是走不上高考独木桥那条路了,才去找这条凑艺术来考大学的‘歪门邪道’!”
“在你们眼裏,我们就是一群‘渣子’。”
“渣子”这个字,真的不是凌晨情急之下、随便编排出来的。
在这个以高分为荣的城市,多少家长拼了命让孩子挤进最优秀的初中,只为了能考上最优秀的高中,考上s一中,就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985211的大门,必须努力学、一定要好好学,
不好好学习,你就得去走艺术!那些都是学习不好才会去干的路!
都是些废渣!
“可我们也有我们的梦想啊!”
“不怕大家笑话,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漫画家,通过自己的手,画想要说的故事。我没什么本事,但读过的书还算是多,我爸爸不会拒绝我看任意一类的杂志书籍。”
“我看了很多书,古今中外,最喜欢的就是民国类的史籍。因为我感动于先辈们为了我们的国家而付出的一切,我也想向他们那样,为我的国家我的祖国,贡献自己最全力的力量。”
“可是我没办法再穿越回那个动荡的年间,我生活在和平年代,一个可以去自由追求自己梦的时代。于是我就想,若要有那么一天,我可以用我的笔我的画,去创造出来能够促进社会、不说那么大的,就是能够帮助他人得到一点儿救赎的故事,那么我生存的价值,是不是就可以像先辈那样,为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贡献那么一丁点儿的价值。”
凌晨笔直盯着寒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犹如最坚硬的钉,
“这就是我的梦想,在你们大人眼裏,是不是很荒诞、不切实际?”
“可我从来不会因为它的不切实际,而不再坚守。我很庆幸我有一个很好的父母,他们愿意去支持我的梦。”
“并且告诉过我,梦想永远都会在,只要你愿意去坚持,那么就算未来它无法实现,”
“你这一生也是为了梦想拼搏过,你鞠躬尽瘁、不留有任何遗憾!”
“阿姨,我知道你们做父母的,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毕竟你们手上的权力身旁的关系,能给寒远铺一条光明大道,会让他的人生在社会裏大放光彩。那的确是很美好很优异!”
“可你们又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个个体、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是你们怀胎十月含辛茹苦,拉扯到大一个拥有自己意识自己智慧的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他属于他自己的思想、理想、梦想!”
“当飞行员——是他从高一开始,就拥有的梦想啊!!!”
“平坦的未来的固然很好,可我们才十八岁!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十八岁。”
“人总不能,在年少最灿烂的年纪裏,”
“就是去了,追梦的权力。”
……
……
……
八点过一刻,
凌晨从办公室裏轻轻退了出来。
这些话她很清楚,已经积攒了几十年阅历的大人们,依旧会当做笑谈,
她也没指望,寒远的母亲能够听进去。
但若能有一丁点儿的用,她能看得出来,寒远的家长从根本上,也是为了寒远好。
这就是他们这些家境不错的独生子女们面对的现实啊,从李园到秦宁再到寒远,
一个个,无一例外。
她跟寒远已然是没有关系了,可当她看到寒远站在那裏那一刻,对面就是飞院的招生办,这是寒远离梦想最近的一次,却即将要被掐断。
凌晨知道,她的确是、真真实实的,
也喜欢过寒远。
她想到了李园被撕烂了的投稿信,想到他们都才十八岁,梦想这个东西从来都不该是压迫、如洪水猛兽般、要去打压。
那不是刺头,那是一个少年、最热烈最奋起的赤子之心!
她希望要是她的话,
能起一丁点儿效果。
也或许是真的有了一丝反应,
就在凌晨准备往二楼教室走的那一霎那。
身后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
凌晨听到有人喊她,是最熟悉的嗓音。
她回过头去,短发在耳边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
寒远站在咫尺距离,
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听他开口,
“……”
“谢谢你。”
那大概又是他们很久很久之后,再一次面对面开口,
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刻,凌晨突然就有些释怀了,
她对着寒远微微一笑,过往岁月裏的伤,在拼搏面前,都可以暂且地、放一放。
“没事。”
女孩低着头,用小白鞋点着楼梯,夏天的余温还未过,但学生们已经穿上了秋季校服,
环紧紧拉到下巴底。
“我不是在帮你。”
“我只是,”
凌晨忽然吸了口气,
然后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用似乎是穿越了三年的目光,一如初见,她转过身,
与他欢笑,
“我只是希望,”
“你也好好的。”
“因为你跟我说过,你想要当飞行员。”
“……”
“寒远,我不知道我的话,究竟能不能帮到你。”
“或许帮不到,也或许能帮到,毕竟大家都是有梦的人,你帮我去找沈苏御摆平张老板,我很感激不尽。”
“杯水车薪,抵不了半分的情。”
“所以后面的路,就要看你自己了。”
“希望你能够得到你的梦想,希望你终将有一天能够翱翔天空,”
“更希望我们的未来,”
“都是一片、光明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