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甄冉说着说着,
声音突然慢慢变小。
因为她发现,
对面凌晨的表情,
逐渐变得古怪,
甚至是扭曲。
是那种想要笑、想要好好保持着乐观,
但骨子裏、骨骼裏、身体内流淌着的血液,
却扼杀了后天习得性反应都神经元。
震惊、不可置信、开始从心臟扩大的怒吼,
以及迟到的悲伤,
与那堪堪维持着的笑,
互相撞击着。
“凌、凌晨?”
冉冉姐停下说话声,
伸出手来,对着她的脸,
摇晃了两下,
“怎么啦?”
“不是,我就说说。”
“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你不会真的跟那个寒局的儿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我的天!看样子是真的啊!我可跟你说啊,千万别!我偷偷告诉你——”
她特地换了个方向都座位,坐在凌晨身边,
凑了过去,
压低了嗓音,
“你知道xxx局的寒局么?他们家,家教——那简直不是人能熬的!”
“他家两口子对那儿子的控制欲哦!我的天!就我以前是跟他家那独苗一个初中,我比他高一级,虽然不知道名字也没见过人,但当年他儿子就因为一次期中考试没考年级第一,特么直接被家长找到学校裏来。”
“初中二年级,小男孩都皮,还犯中二病。当时我就记得他家小子每天都学着成年人抽烟、逃课、在校外跟人干架。”
“他爹真的能干!就那次——当着整个办公室老师的面,”
“抄了皮带就打啊!”
“打的那叫一个惨烈!”
“他母亲更绝!他家儿子长得好像挺不赖的,我记得当时我们高年级都有不少去楼下追的。那些女生无一例外都被他母亲给‘扼杀’在了摇篮裏。怎么扼杀?找家裏去找上门呗!只要有追他的,就联系家长,美名其曰沟通如何管教孩子。”
“……”
甄冉手中的号码显示在了取餐区的大屏幕上。
“你等一下啊。”
冉冉姐起身,拿着纸片,离开了座位。
就剩下凌晨一个人,
听得脑袋直发楞。
空空荡荡的,
完全一片白。
【是他去求的沈苏御。】
【是他去求的、沈苏御。】
【他一个高中生,有啥能耐?沈苏御厉害,所以就去求了沈苏御。】
……
凌晨用手拍了拍脸颊,感觉木木的。
面前温泉蛋牛肉饭散发着香喷喷的气,
还在冒着烟。
她拿起勺子来,挖了一勺米饭,
和着软烂的和牛以及洋葱。
“……”
“咳咳咳——!!!”
一个不小心,
凌晨还是呛着了。
甄冉端着盘子回来,
就看到小凌妹妹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饭晾在旁边,
用胳膊压着胸口,
肩膀剧烈起伏。
“咋了咋了?”
凌晨咳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慢慢从胳膊间,抬起了头。
“呛到了?”甄冉问。
“……”
大概是咳的过于剧烈,女孩的眼尾已经染上了粉红色,鼻尖也是红通通,眼睛裏含着一闪一闪的泪光,
像是下一秒钟,
就会止不住地哭出声。
甄冉拍着她的背,完全忘记刚刚两个人谈论的话题,她嘆息着凌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太不小心了,
“吃个饭都能呛着。”
“唉!”
凌晨轻轻咳着,噗嗤噗嗤,她已经抬起了头,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脸,
眼睛压的很低,却又像是想要往上抬。
鲜红的血丝,红了的下眼睑,那泪花终究是在第九十八还是九十九次的打转中,
咽回了肚子裏。
“咳咳,”
“咳咳……”
……
下午回到画室,
凌晨很快恢覆了正常状态。
甄冉对于那些八卦,向来进脑子快出脑子也快,作为高三覆读生,她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
还是都得全部用在学业上!
凌晨准高三,也没那个功夫,
伤春悲秋。
高二的暑假,凌晨晚上也都会蹲在画室裏,把速写也给练习了。
晚上回家。
凌谷开着车,车厢内音响裏缓缓流淌着歌曲,那首《暗香》已经在他们家的车循环了无数遍,凌晨还找了纯萨克斯版本的。
音质很棒,演奏者也是国内知名萨克斯选手。
又是一年的初秋,外面的树叶从去年的寒冬孤零零长到嫩绿再到繁茂,
最终夏末,浓重的深绿凝结在了那枝头,
已经开始有黄褐色,在泛滥缱绻。
《暗香》再悲伤,
却没了那个夜晚,
在万千荧光棒与吶喊声中,
那个少年站在风雨裏,
独奏出的美。
“……”
“爸爸。”
凌晨胳膊抵着车玻璃窗,
在党校黄色霓虹灯倒影出来的光影裏,
忽然开了口。
凌教授将车平稳地开着,
轻轻应声,
“嗯?”
凌晨:“为什么,我们要拼搏呢?”
“梦想,可以是一辈子的梦想吗?”
“……”
凌教授身为知名大学的老师,从事教育行业三十年,
对于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办法给出多么合乎情理的答案。
因为他看过了凌晨的同学,看到了那些明明都是相同年纪、坐在一间教室裏的孩子,
大家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跑,曾经的曾经,都满怀着对未来的希冀。
可是,那些梦想与希望……
“晨晨,”
凌谷温柔地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你要记住一件事,”
“梦想,永远都是你最璀璨的梦想。”
“是不论过去了多少年,将来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后被磨平棱角、被毒打的体无完肤后,觉得对人生都失望了,”
“无论一个人变成了什么样,”
“你年少时的梦想,”
“永远都会在那裏。”
“永远。”
“只要有那么一天,”
“你还想再去拾起它,”
“它就永远都不会、过时。”
“也永远不会、晚。”
“……”
很多时候,人在陷入对一个事情的困惑之际,
总会去克制不住,想一些其它都问题。
凌晨还是覆杂于甄冉对她说的话,
也并不能听得懂、爸爸对她刚刚的那番言论。
可她忽然,内心就一下子,
平稳了。
“嗯。”
“谢谢爸爸。”
……
高三上学期的年底,艺考生就要经历一次联考的洗礼。
凌晨几乎每天都蹲在画室裏,但毕竟将来高考还是要看文化课的,学校也不能完全不去。
她去问了董利,董老师很认真地给她分析了一下,
建议道,
“每个周二吧。”
“你要是还跟着班裏的课程,稍微走一遍一轮。”
“我的建议呢,是你周二过来,一整天。”
“把该收的试卷收收,高三了,每天作业和卷子都很多。你收一下带回家去做,做完没时间检查的话,就给你爸爸。”
“你爸爸对付高中的知识还是游刃有余的。”
“……”
“周二课比较全。”
凌晨同意了董利的建议。
第二天刚好就是周二,凌晨收拾了书包,去了学校。
高三开始,她还是跟迟默同桌,大概是因为高三实在是太紧张了,所以调位什么的也都变得相当简洁敷衍,
班报也暂停了。
白辰等班裏几个尖子生、就高二期中期末两次考试考进了年级前六十的人,
都被单独挑出去。
年级前六十组成了两个“零班”,专门培养北大清华的苗子,
s一中每一届的特色!
只不过今年这一届比较特殊,好像是因为级部主任也想把他的儿子塞进零班,但他儿子期末考的好期中考的没那么好,
所以改了规矩,由之前的只看期末考试,变为取期中期末两次考试的平均值,
并且范围扩大到了前六十,干脆开了两个零班。
李园也是因为这个改革,险些进了零班。班上一下子少了五六个同学,秦宁作为李园都“准”男友,
还得天天往楼下零班的教室跑,美名其曰接媳妇儿。
凌晨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坐在第一排的万絮正在读课文,万絮也看到了凌晨,只是扫了两眼,
很快便被快节奏的覆习给拉回去註意力。
寒远也去了零班。
高二下学期,寒大少爷的成绩就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五,经常和白辰争夺第一第二。
凌晨楞了一下,抬了抬脚步,
回到自己座位。
高三的日子,就是每天都在硝/烟云雾中,但似乎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拧着眉头奋发图强,就比如刘彦班长,已经对语文破罐子破摔,
干脆拿着物理作业,在一片背诵课文声中,
一笔一划写着磁场题。
好些日子不来,凌晨桌子上倒没有多么凌乱,迟默早早帮她收拾好每天发的试卷,整整齐齐放在桌洞裏。
“谢谢大美女ovo/!”小凌同学掏着卷子往书包裏塞,侧身对迟默说道。
迟默用耳塞堵着耳朵,哇啦哇啦背《赤壁赋》,隐隐约约听到了凌晨的声音,扭头摘下耳塞。
“你等会儿下早自习有没有事哦!”迟同桌接受了凌晨的讚美,点着脑袋突然问道。
凌晨放着试卷,微微抬了抬头,
“没啊!”
迟默:“老高印了些卷子,在一楼文印室。”
“你和我下去拿吧!”
李园走后,数学课代表就少了一个,另一个男生还不管事儿。
凌晨歪了一下脑袋,欣然同意,
“好啊!”
“成!”
迟默继续转回去肩膀,堵上耳塞背课文。
早自习一下,凌晨就和迟默下楼去文印室抱卷子。
阳光挺好的,沿海城市的初秋向来空气很清新。凌晨穿过学校一楼大堂的大扇玻璃镜,进了文印室。
好几臺油墨印刷机咔咔咔一齐作业,文印室的阿姨接过她们的单子,擦了擦手指着对面那一摞压着牛皮纸的试卷,
“四部八?那儿!”
“谢谢阿姨!”
小凌同学和迟默分工好,一人抱半摞,刚要准备开干,
正在看着桌面一堆单子的阿姨,
突然转头寒喊了她们一声,
“哎——你们两个女孩儿!”
“?”凌晨迟默齐刷刷回头。
文印阿姨:“有个东西能不能麻烦你俩帮忙送一下?”
迟默:“什么呀?”
文印阿姨从一堆单子下面,抽出一张打印了好几份的公文,
递到凌晨面前,
“这个,”
“是冯、冯海安老师的东西。”
“他说要这节课课间过来拿,很着急。”
“可我等他都快上课了,都还没来!”
冯海安冯老师,是零班的班主任。
给老师送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凌晨接过公文,满口答应了,她和迟默抱着试卷以及公文离开了文印室,出门前还不忘说了句“拜拜”。
“一定要赶快送去啊!”阿姨在身后叮嘱。
凌晨看了眼迟默,问谁去送?
迟默指了指那一摞卷子,
“要不你去吧。”
“我还得去找老高。”
凌晨:“那行。”
她俩先回数学组的办公室,去把卷子放在了老高的柜子上。
从办公室出来,凌晨就往楼下零班冯老师的办公室走。
途中还经过董利的小黑屋,凌晨下意识往裏面瞟了一眼,看到门是开着的,灯也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