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就……
从那天往后,
凌晨就再也没听到过寒远的消息。
因为她绝大多数时间还是蹲在画室裏,联考贴头皮,每天高压似的生活让每个人都快喘不动气儿来。
而寒远去了零班,唯一周二回学校的日子,也难以见到。万絮和张曦她们也不再折腾了,到了高考迫在眉睫的时候,大家仿佛都收了心,
全心全意,奋战高三。
14年好声音依旧有,s一中还是给高三生们放足了国庆假期,整整放了六天。
国庆节好声音那英组四强battle那天,凌晨发了场烧,她将家裏车内的歌给换了,不再听《暗香》,换成非主流三巨头汪苏泷的《不分手的恋爱》。
说是节目组的内定冠军女选手,也被淘汰了下去,杨坤组一个很漂亮声音很灵动的小姐姐,也没有成为总决赛四强。
秋天突然多了起来雨,晚上从画室裏回家,坐在车内,
总能看到玻璃窗外,被雨珠花掉了的霓虹灯光世界。
高三上学期期末,没有全市统考,学校东西两校区的期末大考都没有。每个班组织了一场形式般的期末考试,毕竟高三的时光,每天都在考试,似乎班主任前一秒站在讲臺上讲课,下一秒让大家收拾桌子、说要考试了,
大家也都不足以为奇。
那场考试凌晨还是回去考了,那个时候联考刚结束,她周围的事情稍微轻松一些。凌晨到了教室,就看到迟默他们正在推桌子。
迟默问她,
“寒假咱班组织的集体学习,凌晨你去不去呀?”
14年,国家开始管控体制内教师办班,好几个知名老师都被自家的学生给举报了。
但高三是在是太紧张了,并且那一年好像有个闰月,所以过年相当晚。
开学就三月三四号,而每年市裏的一模雷打不动的三月六号。
一模这种东西,每年搞得比高考还要紧张!
凌晨想了想,寒假好像也没有那么忙,
“咱班都去吗?”
迟默:“利利说是自愿的。”
自愿个屁!
凌晨腹诽,猴年马月上辅导班真正意义上能做到“自愿”?,但她还是同意了,因为可以跟同学们一起,
她能感觉到,高中时光的在流逝,
甚至有种奇特的难过,
过了最后的半年,
很多东西,就将一去不覆返。
迟默摇晃了一下脑袋,看到不远处秦宁带着饭盒往门口走。迟同桌凑到凌晨面前,小声跟凌晨八卦,
“我跟你说,”
“圆圆姐跟秦宁,好像又被找家长了啊。”
“……”
凌晨眨了眨眼,
“啊?”
迟默:“好像是圆圆姐让秦宁给她去小说投稿,”
“结果还没往外寄,秦宁的书包就被他家长给翻了。”
“他俩十二月份的全市统考,都考的很不好。”
“秦宁家长就先找了过来,找到了利利。利利联系了李园的爸妈,李园父母似乎正在因为李园考了零班两个班的倒水第一,愁掉了眉毛。”
“这一下子就知道是咋回事了,然后当天李园的爸妈也来了。”
“你是没看到那场面,我天!我一直以为圆圆姐她父母应该是那种知书达礼通情达理的父母,圆圆姐明明那么和蔼可亲……”
“……”
和蔼可亲用在李园身上,其实还是有点儿勉强的。
但凌晨突然就有些难受,
原来李园这两年多,
一直没放弃过写小说。
可,
……
“零班也来咱们班寒假办的那个集体学习班吗?”凌晨指了指秦宁远去的身影。
迟默这倒是不很清楚,但她还是想了一下,
“好像有来的,因为零班班主任不能办,他们零班本来在级部裏就是个虚存在。我想想啊,我还看了利利的登记表,李园来、白辰、安萧……啊对了凌晨!”
“你知不知道——”
迟默突然想起来一个挺重大的新闻,
“咱班过了两个飞行员。”
“……”
“?”
迟默:“就是张新宇,还有,”
“去零班的寒远!”
“但好像现在也只是体检过了,后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北航的飞行员招标真的好绝啊!视力必须5.2还是5.0往上,张新宇学习不是垫底嘛,利利为了他能够保驾护航北航飞行学院,还专门把他给‘定居’在了第一排美名其曰保护视力……”
……
期末考试考的一点儿都不刺激,甚至盛仑凯还弄到了答案,直接考了“第一名”。考试中间的晚上,班裏的同学一下子不太想学习了,
一个接一个,坐在后面的,
都开始、找一些《爱格》《读者》之类的杂志看。
凌晨还跟迟默说了笑话,其实也不是笑话,就是她随口说的一个诗词,
“山有木兮木有枝……”
迟默忽然就憋不住了,以头抢桌,哈哈哈捂着嘴笑。
凌晨很不解她为什么笑成这样子,摸着脑袋想“山有木兮木有枝”究竟哪儿不对了。
迟默终于笑够,董利突然推开教室的门,凌晨的桌子上还放着《读者》,大概是真的已经到了快要过年,利利明明看到了她的杂书,
却没有没收,更没有干什么,直接无视掉了。
董利把带过来的u盘插入电脑。
刘彦上去给开了大屏幕,董利说今晚给大家放一个寒假安危註意点节目,
“很早以前,《今日说法》裏播出的。”
迟默低声跟凌晨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
“哪儿的木头没有树杈子啊哈哈哈哈哈!”
“……”
“木有”,很容易就被下意识曲解成了“没有”,就跟“为什么”,也被这些学生们,给翻译成“为毛”。
凌晨和陈安两个人在放假最后一天的那个中午,跑去学校西门的路边摊,买了好多炸鱼豆腐和甜不辣,学校小卖部进行了整改,为了逼迫学生们吃食堂,校领导真的是大费苦心,那些六块钱一个的汉堡包、糯米夹肉团,
全都没了。
穿着洗到发黄围裙的大爷正在卖力用汪汪的起酥油炸着鱼豆腐,身后有刚发完期中考试成绩单高一学生经过,雾霾下的风在吹,她听到那个小孩好像是没考好,过来接孩子的家长拿过他的书包,又气又急忍不住给了孩子一巴掌。
又是一个冬天。
集中学习的班设立在沿海那边的一个酒店的顶层会议室裏,这两年对于辅导班和办班越抓越严,董利甚至只在上自习的第一天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叮嘱学生们——
“一定,要好好保密!”
“大家都高三了,不差这半年!”
“……”
为什么会嘱咐呢?
s一中也不是没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举报,好像小孩们好好学习明面上是在努力学,背地裏更多的都是在给家长学,一旦占用了属于孩子们的节假日,那么这个学校和老师们,可能就要面临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灾难”。
独生子女的悲哀,莫过于一个家庭就那么一个小孩,父母全心全意在养育着你,所以不知不觉中,就把你培养成了他们想看到的模样。
人总是有那么个想要去反抗的躁动。
高二端午节时,s一中本来不打算放端午那三天国家法定节假日的,因为那年的端午节往后几天,刚好跟高考中考九天大假期连在了一起。
“端午不放假”的消息是前一天出的,高二闭嘴了,但不成想,高一点学弟学妹们却掀起了幺蛾子,
他们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当地电视臺去,将学校“国家法定节日不放假”这件事,跟电视臺的记者们唠了唠嗑,电视臺那是什么地方?一丁点儿的新闻都能给你吹成宇宙那么大!s一中是什么地方?省内清北指定升学率最高第二名!百年老校居然不给学生放端午假?太有勇气可嘉!
于是电视臺真的就给校长打了个电话,问问,
“听说——”
“你们学校,真的不给学生们放端午节吗?”
“……”
那个时候,正峰教育上大变动的伊始,
是个领导,其实都怕到要死。
然后这个假,还是放了。
……
酒店对面就是大海,15年的过年,几乎每一天都在上演着谁比谁先霾死谁,都说海天相接,
到了冬天,海水是黑的,
天是白的。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子,在冷风中摇曳。
开年还是有新婚夫妇在这家酒店举办婚礼,大家学了七八天,基本上心又都飞了,该看杂志的看杂志,该逃课的逃课,家长轮番来看班也不顶用。有婚礼的那天,凌晨抱着一迭从家裏打印机打出来的《花千骨》小说翻啊翻,那些日子书店也没个开门的,她正好迷恋上了《花千骨》,就把白子画虐小骨、还有小骨虐变成花神后折磨白子画那些桥段,全都给用小号字体打印了出来,
好厚一摞,差点儿把家裏的打印机都给打爆。
集中学习班不让带手机,凌晨啥都敢干,但偷偷带手机这件事,却从来都不敢干。
她跟李园迟默还有陈安四个人站在会议室外面的栏桿上,看楼下穿着红色喜服的新娘,用优雅的步子往旋转楼梯上迈,大堂楼梯间布满了假花,粉的红的白的密密麻麻丛生。
新娘的双亲也都笑开了花,来者一个个将份子钱投递到红色的小箱子裏。
“……”
“真好看。”
李园忽然伸了伸懒腰,
盯着那漂亮的新娘奔向爱情,
眼神中,充满了向往,
“将来我结婚,也要来这种地方,”
“金碧辉煌,鲜花光彩,满天下都是热烈的气球,还有远方蓝蓝的天空、泛着水花的海洋,与那个人手牵手,在金色的沙滩上尽情奔跑。”
“……”
凌晨刚想吐槽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指的是秦宁吧,结婚很遥远,对于他们这些十八岁的少年而言,
似乎是很漫长而又远方的事情。
可还没等到她开口,
李园却突然沈默下来,
眺望着更远处的远洋。
没有蓝蓝的大海,也没有晴空万裏的天,
沙滩上陈腐了多少年的旧渔船,早就被海风腐蚀到千疮百孔。
圆圆姐从口袋裏摸出一张便利贴,唰唰用笔写了四个字,
【前程似锦】。
她将那鹅黄便利贴撕了下来,迭了又迭,
对着苍茫的大海,看不到边际白荒的天,
用力扔向远方。
……
……
……
凌晨记得那个寒假,寒远好像是来过一次集体学习的地方。
但那天,凌晨感冒了,
发了烧,请了假,
所以,
也没见到。
……
……
……
六月。
高考如期而至,六月七号那天,沈闷的天气像是终于打响了第一炮,
上午还晴朗着天,朵朵白云,
下午忽然狂风大作,对面杨树林绿油油的叶子,都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大雨倾盆而下,考场都开了灯,窗户关紧了,因为不能开空调也不能开电扇,导致考场裏整一个沈浸在湿漉漉的闷热中。
凌晨考的很平静,反正也不会考成黑马,尽自己最大能力去考了就行。
倒是李园,好像考砸了。
堂堂三年的数学课代表,数学150的题永远都能维持在140分以上。
可为什么就是高考,
偏偏就是高考。
数学,
却考砸了。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秦宁是抱着李园走出考场的。他们一中东校的理科学生基本上都在东校区本校考,下了两天的大雨也终于落幕,
伴随铃声打响,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少年们蜂拥而出。
凌晨背着书包,站在宽阔的水泥路上,屏蔽白线外,乌泱泱的家长们正在焦急等待,很多父母都捧了花,迎接着这属于高三生们,最后奔向终点的胜利。
那是属于他们的青春,没有多么的轰轰烈烈,全都是一张张贴满了字的试卷、一本本画的稀巴烂的笔记本,以及那一千多个早上凌晨还冒不出太阳的读书声。
那独属于学生时代的年华,
就这么,
结束了。
小凌同学边往校门口走,边慢慢吞吞提着路边的小石子。凌谷的车指不定停到了八百一千裏之外,你看那外面那么多的家长,硬挤出去不得成了沙丁鱼tvt。
大概是因为终于高考完,哑了两天的校门口奶茶店也再一次重新开张,门外的音响嗤嗤啦啦放着音乐,在一片嘈嘈杂杂的人群声中,
凌晨忽然就看到了,
五点钟落日的方向,
寒远背着包,手裏捧着一束鲜花。
“……”
那大概是他熟悉的人送给他的,没看到万絮那些女生的身影,倒是他的朋友围了一圈,有高考的有不参加高考的,
还有,
他的爸爸妈妈。
寒太太依旧穿着靓丽的旗袍,明艷动人。只不过对比过往裏记忆中的那个寒夫人,
似乎她的眉宇间,
温柔了不少。
也是啊,
能够同意自己儿子去参加北航飞院的单招,
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吧。
凌晨觉得这些跟她也已经没有了关系了,转了个方向,晃晃肩膀上的书包带,
就准备去找凌谷。
那一刻,初夏的风吹过,
奶茶店门口的歌声,悠扬远方。
《假如爱有天意》的主题曲《越爱越发现》,就这么随着青春流逝的空气,
弥漫在绿茵树下。
略带悲伤的曲调,沈醉人心的低声,仿佛就是在那一瞬间,在告别着年少最热烈最烂漫的时光。
那个夏天,他们的青春就这么结束了。
凌晨还是最终转过了头,看了眼那个穿着白体恤的少年,他的下巴被鲜花掩下,眉宇间对于未来的光,